蜘蛛是一種難以捉摸的動物。在黑澤明改編自《麥克白》的名片《蜘蛛巢城》中,三船敏郎飾演的鷲津武時遭遇了一個戰爭和人生的迷宮。鷲津武時與其說是篡位奪權事件的制造者和主謀者,毋寧說是被命運的潮流推向了他不愿面對的茫茫大海。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當鷲津和三木義明迷失于蜘蛛手樹林之中,女妖的預言就在他們 的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鷲津一步步地陷入命運的泥潭不能自拔,他原本想一生盡忠,報效侯爺的知遇之恩,卻事與愿違,偏偏被這突如其來的預言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在黑澤明這里,蜘蛛的網是錯綜復雜的人生一個縮影。黑澤明把人生的虛無和冥冥中的一種力量的偉大推向極至,第一次為自己的電影注入了博爾赫斯式的思考。
無獨有偶,加拿大導演大衛·柯南伯格2002年的戛納參賽片《蜘蛛》也拿蜘蛛來說事。《蜘蛛》改編自派屈克·邁克格拉斯的同名暢銷小說,描寫一名沉溺在痛苦的童年往事中而不可自拔的精神分裂癥患者對繼母的憎恨和強烈的孤獨感受。丹尼斯·克拉格——他的母親叫他“蜘蛛”——從囚禁了他近二十年之久的精神病院被放了出來。他留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他的指甲骯臟,眼神空洞、潮濕而迷惘。跟隨著這位讓人同情的瘋子的視角,我們可以目睹一個名叫希爾達——在蜘蛛人的母親死后成為了父親的又一個性伴侶——的女人是如何對一個孩子脆弱的內心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圍繞著一場關于母親的謀殺,蜘蛛人把注意力完全投向過去。大部分時間里,他總是在不見人影的倫敦小街、廢棄的地下通道和陰森荒涼的郊外漫游,在日記上胡亂寫下一些難以索解的符號,用垃圾堆里撿拾的細繩精心構造屬于他的網絡世界。最后,他重新回到兒時常去的地方,在一組閃回鏡頭中,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正站在兇殺案的現場,他的父親用一把花匠用的鐵鍬粗暴而又殘忍地殺害他的妻子,之后,一個當地酒館里的妓女成為了克拉格的繼母。
看來,對蜘蛛這種動物情有獨鐘的從來就不乏其人。這不,美國作家尼爾·蓋曼也來湊熱鬧。他的新作《蜘蛛男孩》集魔幻恐懼驚悚鬼魅浪漫喜劇于一體,講述一個人得知自己的身世原來是蜘蛛家族中的一員時的矛盾心境。胖查理發現,他的父親是化作人形的蜘蛛神阿納西,還有個叫“蜘蛛”的兄弟繼承了父親的部分神力。在夢中,胖查理經常為這種可怕的動物所困擾。他發現蛋糕里滿是黑色的珠子,似乎是黑玻璃或者拋光的黑玉。接著,它們滾了出來,每個珠子都有八條快腿,它們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向外冒。無數的蜘蛛撲了上來,無數小腿從他裸露的皮膚上爬過,他試圖爬起來,卻被蛛群淹沒……
由于蜘蛛的存在,就像那張無形的網已經將他罩住,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起來。外部驚心動魄的權力斗爭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內心。這是一片容易引起恐慌的土地,當觀眾一步步走進一張由蜘蛛神編織出來的、錯綜復雜的追憶之網,他那哥特式的恐懼,仇恨和謀殺的懸念都讓人目眩神迷。毫無疑問,蜘蛛只是一種象征。這個躲藏在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里靠吐絲結網捕食的動物,正是人性陰暗面的一種暗示。
以蒼涼渾厚的男中音在《蜘蛛巢城》中響起的歌聲,似乎也在《蜘蛛男孩》中響起:
“看那充滿欲念的古城遺址,游魂野鬼仍然徘徊不散;人的欲望就如慘烈的戰場,不論古今都永不變改。”
《蜘蛛男孩》,(美)尼爾·蓋曼著,馬驍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2月第一版,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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