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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把巴金送進了文藝界的到底是誰

  • 作者:陳福康  來源:博覽群書  整理日期:2007-7-20  

  •   《懷念振鐸》,是巴金老人最后寫的一篇充滿深情的文章。雖然是一篇未完稿,但在兩年前鄭振鐸誕辰一百零五周年之際,由其家人首發于《文匯讀書周報》,引起讀者強烈的感動。巴金與鄭振鐸的深厚友誼成為文壇最生動的佳話。

      巴老文中寫道:“有一天和幾位友人閑談,有一位中年朋友質問我說:‘你記不記得介 紹你進文藝界的是鄭振鐸,不是別人!’”這位如此直率的“中年朋友”不知是誰,反正不是我。雖然我約在二十年前就發表文章提出過這樣的觀點,但我沒有過與巴老這樣閑談的榮幸,即使有,我也不會、不敢這樣“質問”;再說,我與巴老的兒子是同齡同學,二十年前在巴老眼里只能算青年。(因為有人問過我,那是不是你,所以我要作這樣的說明)對這位朋友的“責問”,巴老寫道:“他說得對”。巴老記得他最初給鄭公主編的《文學旬刊》投寄小詩、散文并獲發表的往事。他還寫道,因為后來大哥發病等原因,沒有繼續投稿,已發表的那些作品他也忘記了。他說:“就是在今天我也沒有承認它們是文學作品。否則我就會把《滅亡》手稿直接寄給振鐸了。圣陶先生的童話《稻草人》我倒很喜歡,但我當時并沒有想到圣陶先生,他是在開明書店索非那里偶然發現我的手稿的。我尊稱他為‘先生’,因為他不僅把我送進了文藝界,而且他經常注意我陸續發表的作品,關心我的言行。他不教訓,他只引路,樹立榜樣。今天他已不在人間,而我拿筆的機會也已不多,但每一執筆總覺得他在我身后看我寫些什么,我不敢不認真思考。”

      在懷念鄭振鐸的專文中,忽然見到這么一大段懷念葉圣陶的文字,如照以前語文老師教我們作文的講法,這是有點“枝蔓”的。但這樣寫,真實地反映了重病中巴老的思路和“意識流”,而且,葉老當然也值得崇敬和懷念。雖然我相信巴老如果身體健康,能將此文定稿的話,對此可能會做修改,但這也不算什么問題。令我感到有點疑惑的是:巴老既承認鄭振鐸是最早“介紹”他進文藝界的人,為什么又強調是葉圣陶先生把他“送進”了文藝界呢?也許他認為鄭振鐸發表的他的那些早期作品,不算正式的文學創作,而《滅亡》則是他第一次署名“巴金”的小說,而且是他的成名作的緣故吧?

      巴老在很多文章中反復說明過《滅亡》的發表對于他走上文學之路具有極重要的意義。在晚年寫的很多文章中他又反復強調葉老對他一生的重大幫助。如《我的責任編輯》一文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和丁玲同志一樣,我的第一本小說(按,指《滅亡》)也是由葉圣陶老人介紹給讀者的。”巴老本人這樣說了,當然也就成了無可置疑的“定論”和文學史上的“常識”了。我看到過十幾本關于巴金及葉圣陶的評論、傳記、年譜、資料的書以及無數的論文,都是這樣寫的。(在這里,已經沒有必要舉出書名、文章名以及作者的名字來了)

      《滅亡》是在1929年1月至4月的四期《小說月報》上連載發表的。在1928年底,該刊曾有一段關于《滅亡》的內容預告;在1929年4月刊載完畢后,該刊《最后一頁》中又有一段關于《滅亡》的評說;1929年底,該刊《最后一頁》再一次提到了它。所有這三段話,現在通通被認為是葉圣陶寫的。例如《巴金研究資料》一書中,就將這三段話加上《關于〈滅亡〉》的題目,并署上了葉老的名字。研究者這樣的認定,當也與葉老晚年的回憶有關。葉老在1982年寫的《重印〈小說月報〉序》中說,《小說月報》主編鄭振鐸1927年5月出國,“回到上海是1929年2月間;等他把勞頓休息過來了,把雜事安頓停當了,我把《小說月報》交還給他,已經是5月間了”。既然葉老代鄭公主編該刊要到1929年6月號,那么該刊上發表的前兩段有關《滅亡》的文字當然就是代理主編葉圣陶寫的了;但是,1929年12月鄭振鐸早已恢復主編之職了,第三段文字為什么還要說是葉老寫的呢?難道那些研究者認為這是一個不需要說出任何理由的事嗎?只有江蘇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葉圣陶集》相對謹慎一點,只收了前兩段,未收第三段話;但是,前兩段話就能因為葉老晚年的回憶而確認其作者嗎?我對此仍一直表示懷疑。

      回憶,應該由確鑿史料來檢驗。我以前曾指出,至遲鄭振鐸在1928年10月就已經回國了,例如他的小說集《家庭的故事》的自序,就寫明作于1928年10月24日上海。而開始發表《滅亡》的那期《小說月報》,帶著極明顯的鄭振鐸主編的特色,僅從該期目錄上看,鄭先生署名的作品就有十二篇之多,而且,該期打頭的何炳松的文章之前,就有署名鄭振鐸的整整一頁的按語。無法想象這是他還在國外而由別人代編的。那么,為什么那么多的研究者都對此視若無睹呢?既然這一期肯定是鄭振鐸主編的,那為什么前一期刊登的預告中的那段話(即上述三段話中的第一段)就不可能是鄭振鐸寫的呢?其實,該刊上的這些話,早在三十年代就有讀者認定是鄭振鐸寫的。如1931年10月《現代文學研究》雜志上知諸寫的《談〈滅亡〉》一文,就這樣寫過。只是這樣的資料,現在許多巴金研究者也是視若無睹的。

      關于發表《滅亡》的責任編輯,巴老是聽來的;他談到過好幾次,不過每次并不完全相同。例如,1935年10月他的《寫作生活底回顧》中說:“直到1929年初我回到上海,才在那個朋友(按,即索非)處看見《小說月報》上面的預告,知道我底小說(按,即《滅亡》)被采用了。那朋友違反了我底意思把它送給《小說月報》底編者,使它有機會和一般讀者見面,我覺得我應該感謝他。”這時巴金沒有寫出“編者”是誰,這里感謝的“他”如果是指編者,那么就只是一個人(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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