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先生,湖南瀏陽人,1928年生,首都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史學會理事。從事中國古代經濟史、隋唐五代史、敦煌學、史學理論的教學與研究工作。本刊將連載寧可先生《我的讀書生活》。
生平酷愛讀書,不論何時何地,也不分什么場 合,什么都要看,什么都想看,形成了一種痼癖。現在年老體衰,頭昏眼花,效率減退,無復當年的氣概。但是仍不時追憶當年的勁頭和心氣。不時回味這些記憶,有甜有苦,有酸有辣。歸納起來,當年的痼癖一共有七項。
第一是亂看。有書就讀,拿起來就看,沒有書就四處找來亂看。硬面精裝的大部頭書,端起來就翻。片紙只字不論是醫藥廣告、戲院海報,掉在地上揀起來也看。吃飯時看書、看報,睡覺時看小說看筆記看棋譜,借以催眠。“文革”之初,造反派勒令把家藏“反毛澤東思想”的書交出來,被迫交出幾乎全部的書,大概有幾百本吧。這下好了,孫猴子沒有金箍棒弄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終于從三個途徑找到看書的機會。
第一個途徑是到街上或其他單位去看大字報。其時正好各單位大打派仗,大字報提供了大量信息,不單是批判漫罵,而且揭露了不少“走資派”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革命活動”的秘辛,有一次跑到北京航空學院見到一片大字報,半已剝落,半被覆蓋,仔細一看,是揭發李先念1946年在中原突圍時所犯的錯誤。如此珍貴的史料如今再也找不到了。二分一張的街頭小報到1967年時高潮已過,可看性不大了。聽說美國人在香港收集“文革”小報,50美元一張,不禁有些羨慕。可惜國人收藏者寥寥,今天很難看到一度如火如荼的“文革”小報的尊容了。
第二個途徑是鄰居孩子在中學圖書館那里造反抄來的大批“封資修”黑書。其中有大量小說,記得有《靜靜的頓河》四冊,還有其他一些世界名著的中譯本,看完老實歸還。
第三個途徑是“文革”開始,學校停課,圖書館也停止開放。到了1967年夏天,大字報宣布,中央“文革”小組組員戚本禹指示,圖書館仍可開放。聽到消息立刻跑去。這時,社會科學的書不開放,開放的是技術科學和自然科學的書。我憑著一張那時尚未作廢的借書證可以借閱這方面的書。于是看了達爾文的經典巨著《物種起源》和《人種起源》,李約瑟的《中國科學技術史》第一卷到第五卷(當時尚無中譯本)和其他一些書,還有一些英文和日文的航空雜志,那是屬于技術科學類的,不能出借,但可在館內閱覽。還記得有介紹飛得最快的美國高空偵察機RS—71黑鳥,還有一些航空展覽會的傾轉旋翼機試驗型。(美國V22魚鷹機前身)同時,我們學校的圖書館也援例開放了,不知為什么只限借閱英文書,于是乘機借來《基督山伯爵》和《福爾摩斯探案全集》,每天讀一點,講給女兒和鄰居的孩子聽,每天一段,他們聽得津津有味,老纏著我快看。經過幾個月終于也有講完的一天,這時也到了1967年冬天,北京圖書館兩派武斗不可開交,于是宣布軍管,不論是北京圖書館還是學校圖書館又循例關閉了,我看書的享受也就結束了。從1967年初到勞改隊解散到1968年夏天清理階級隊伍集中審查,我有一年半靠邊站的閑暇時間,粗略計算了一下,在這段時間里一共讀了600本左右的書,其中有一半是小說,可惜當時心情緊張,惴惴于不知何時被揪斗,留存在記憶里的痕跡已經很少很少了。
在這一通亂看的同時,我也四處弄書以慰饑渴。新華書店除了最高指示和“文革”小冊子外,所有的書都下架不賣了,只有賣舊書的中國書店有兩家還開著,但也只有理工科的書籍了。那時在這家書店里買過一本《黃酒釀造法》,站著翻看了一本《煙草栽培學》,還買了一小本科普讀物《蛇》,都仔細看了,但是書名記住了,黃酒是怎樣釀造出來的、煙草怎么栽培法始終沒有弄清楚。
在勞改隊里勞改時,原膳食科長是我們牛鬼蛇神的小組長,勞動休息時到他屋里抽煙喝茶,案頭擺了幾本食譜,我也拿過來翻看,記得廣東菜譜里的“頂上湯”,是要用20只老母雞,20斤火腿,加20斤水,用文火,過一夜熬出來的為“上上湯”,而老母雞火腿數量各減半,七折八扣的是“上湯”。讀此雖未拍案表示驚奇,然從此對各種食譜有了興趣,未實地做過菜,但常以此作為談資,一度竟在一小撮朋友里得了一個“美食家”的稱號。不料,“文革”以后,被推薦為文化大辭典膳食篇的撰稿人,來人說,推薦者的原話是“某人不但會吃而且懂吃”,編此書既責無旁貸也將勝任愉快云云,我聽后愕然,只好遜辭推謝了。
第二是搶看。上中學的時候,只要看到同學拿到一本有意思的書(多半是小說),就要一把搶過去看,時而引起爭執,也不免涎皮賴臉地終于達成協議,或者先睹為快,克時歸還,或者擠進去看一段時間再還回去。一般是看一夜,第二天一早還書。這時就不再上床睡覺,精神抖擻,斗志昂揚,或者倚在路燈下看,或者蹲在廁所里看,總之是夜深人靜,燈光暗淡,正是搶看書的大好時光。往往到了后半夜書就看完了。第二天一早還書,正好兩便。記得搶來看的書里有一本是頭尾都撕掉了,書名作者全不知曉,看來是一個外國記者對抗戰前的舊上海的采訪記,那里記了上海的黃包車和銀錠的澆注,以后一直再找沒有找著,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文革”勝利結束,才從黃鋼同志那里知道那是德國名記者吉希寫的中國采訪記——《無聲的中國》(這書似乎又重印刷了,但始終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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