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去萬圣書園了。到了門口未進,發現隔壁的店鋪招牌旁有醒目的“豆瓣書屋”字樣。很久沒有這么痛快地買新書了,可見我們不是懶讀書,而是買不起書讀。要是目前新書的價格都這樣四折一下,或許我的讀書體會能多到讓讀者滿意也未可知。因為這里所讀的書都是在“豆瓣”廉價買的,故用此標題。近年的讀書于我實在 是連豆瓣的味道都難品出,用這樣的標題倒怕辱沒了豆瓣的“門楣”。在一鍋醬里能吃出豆瓣的味道,也算是書沒有白讀,文章沒有枉寫了。知堂老人說:“茶飯一年年地吃多了,年紀不能沒有長進而思想也就有點兒變化,新的變老,老的變朽,這大約是一定的情形,然而又聽說臭腐也會化為神奇。”我是在讀知堂為廢名寫的《莫須有先生傳》作的序時,才體會到他的“憂憤的頹放”的。文學作品與作家的氣質的關系也是近年為理論家忽略的問題。在我這里,“憂憤的頹放”之類實在屬于血氣的范疇。這大概是讀者仍然耽讀知堂的原因之一。文并非“如其人”,知堂是個例證。在為廢名的小說《竹林的故事》寫序時,知堂又說:“文學不是實錄,乃是一個夢:夢并不是醒生活的復寫,然而離開了醒生活夢也就沒有了材料,無論所做的是反應的或是滿愿的夢。”這里你并讀不出對反映人生的文學的排斥。對知堂這樣的世故老人,讀其書需要下品的力氣。“議論人家的事情很不容易,但假如這是較為熟識的人。那么,這事更不容易,有如議論自己的事情一樣,不知怎樣說才得要領。”也是廢名的小說《桃園》的一篇跋能夠看出知堂對文學批評的態度。這樣的評論文字其實就是知人論世,比論誰的誰的創作之類要高明的遠。
止庵先生在《苦雨齋識小》(東方出版社2002年版)的序言里說:“我讀周作人的著作,始于十五年前,對建立自己的散文美學觀念有大用處,此外也關乎思想問題……”我倒同意他的意思:議論周作人,總要把他的作品和翻譯讀幾行才對。在止庵那里,寫文章議論人“遠不如讀書之樂此不疲”。他在《罔兩編》(百花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的序里說這個話時,也沒忘記引用周作人:“目下在想取而不想給。”我手里有一本毛邊的《相忘書》(山東畫報出版社2006年版),不過不是在“豆瓣”買的,里面涉及周作人的文字很多,可見止庵于此道也不疲呢。
在黃裳的《來燕榭集外文鈔》(作家出版社2006年5月版)里讀到兩則關于周作人的文字,一篇是“讀《藥堂語錄》”,一篇是“關于李卓吾——兼論知堂”。黃裳很早就說:“知堂的文字,在苦郁中每有滑稽的機鋒在……”與其議論,不如援引,這是我讀黃裳關于知堂文字的印象:“后記中云:‘讀一部書了,偶有一部分可喜,便已滿足,有時覺得無味,也不甚嫌憎,對于古人何必苛求,但取其供我一時披讀耳,古人云只圖遮眼,我的意思亦止如此。’”黃裳的論李卓吾實在是“兼論”,他的論知堂才是主論:“周先生曾說過他寫文章的態度,以能給自己的兒女們看為理想,努力說誠實話,說是一向不敢違背此意。這一點我覺得極可佩服。”
周氏的談狐說鬼吃苦茶玩古董都曾遭文士的唾嫌:“這些事都為人捉牢算作沒落的證據,大加奚落,其實這正是一幕喜劇……”黃裳以為批評周作人的人有資格高低之分:“關于知堂的為人和作品略無所知……這正是一幕喜劇。”胡風寫《周作人論》以為周氏消沉。“這如果不是昧了良心在說的,那么就是不了解,只要看知堂在《苦茶隨筆》中有那么些劍拔弩張的文字即可知道他實在并不消沉。宗派的看法,實在是了不得。無論怎樣都會給歪曲的。”那么怎樣在大節上不被歪曲呢?我不知道幾十年前的文章是否代表作者近來的意思,反正關于知堂我們這一代讀者仍然糊涂得很,或者這正是幸事也未可知:“這正如古代武士們相互決斗的風格罷,最苦的是和那些毫不了解的人相爭,一刀一槍全中在不關痛癢的地方,實是大煞風景的事。”
止庵在《相忘書》里說周作人的翻譯是無可替代的。黃裳也盛贊周作人的翻譯:“這文章譯得實在好”。那是永井荷風的文字,很值得再抄一遍:“我反省自己是什么呢?我非威耳哈倫似的比利時人而是日本人也。生來就和他們的命運及境遇迥異的東洋人也,戀愛的至情不必說了,凡對于異性之性欲的感覺悉視為最大的罪惡,我輩即奉戴此法制者也……使威耳哈倫感奮的那滴著鮮血的肥羊肉與芳醇的蒲桃酒與強壯的婦女之繪畫,都于我有什么用呢?嗚呼,我愛浮士繪,苦海十年為妾賣身的游女的畫姿使我泣。憑倚竹窗茫然看著流水的藝伎的姿態使我喜。賣宵夜面的紙燈寂寞地停留著的河邊的夜景使我醉。雨夜啼月的杜鵑,陣雨中散落的秋天樹葉,落花飄風的鐘聲,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無常無望無告的,使人無端嗟嘆此世只是一夢的,這樣的一切東西于我都是可親,于我都是可懷。”
這樣的文字是無需評論的,我也沒有虛妄到想評論這樣的文字。
| · 您將承擔一切因您的行為、言論而直接或間接導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責任 · 留言板管理人員有權保留或刪除其管轄留言中的任意內容 · 本站提醒:不要進行人身攻擊與無聊謾罵。謝謝配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