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肺空洞而被焦家救活的郝武長等了兩天,他最擔心的事情并沒有發生,焦最嬋沒有翻臉,沒有大哭大鬧地羞辱他或要把他趕跑,他定心了,完全可以把這種不搭理他理解成是姑娘的害羞,是她的默許。第三天,他選了個焦起周和武桂蘭都在屋子里的時間,進門就跪倒了——對他來說跪下去已經變得很容易了,把干媽、干爸前面的“干”字也自作主張地省掉了:爸,媽,求您二老答應一件事,我跟嬋妹相愛了,讓我們結婚吧。
人的臉皮兒最薄,往往成為人身上最薄弱的地方,許多事情,許多好處,由于“抹不開臉皮兒”、“顧全臉面”而放棄了。郝武長的長處恰恰是身上本該薄的地方他厚,該軟的時候他硬。而通常是最堅硬的膝蓋,長在他的身上又成了很柔歡的物質,反倒可以攻克最堅硬的心。他想要的或他想干的,敢于舍下臉來去求去爭。眼下是焦家最困難的時候,人在困境中要求就不會太高,容易遷就。武桂蘭見不得一個大男人說跪就跪,先說話了:快起來吧。完全可以把這句話理解成是同意了。
郝武長站起來,十分小心的坐在炕沿上。由于郝武長不懂得傳統習俗里的那一套,管你敏感不敏感、微妙不微妙,眼皮一抹搭,死皮賴臉到底了,反而使原本很尷尬的場面不那么尷尬了,焦起周問:你說最嬋也愿意跟你郝武長說瞎話時會眨巴眼:她愿意。武桂蘭說:假如你結了婚,是回陜西呢,還是繼續留在我們身邊郝武長立即又端出起誓的口氣:只有你們看不上我,拆散我們,趕我走,我沒有辦法。否則,讓我們結了婚,我就會一輩子都在你們身邊伺候二老!
焦起周悶了好半天才開口,要說武長的條件是差了點,窮光蛋一個,文化也不高,太委屈咱嬋兒了,可誰叫咱沒有城市戶口啊反正我們現在也沒有事干,不如用他們的婚事沖沖喜,把我們這些年的晦氣沖一下焦起周這番話里,沒有通常在談論這種事情時應有的喜興和激動,更像是自言自語地在說服自己,在寬慰妻子。焦起周神思恍惚,似乎還在猶疑不定。他琢磨不透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知道沒有理由要拆散這樁婚姻,可心里為什么又高興不起來呢?
焦起周告訴大女兒:最嬋,你跟著爸爸媽媽學醫,病人們也就一口一個焦大夫地叫你,但我們自己的心里可不能發飄。你還是農村姑娘,把郝武長跟農村小伙子放到一塊比,還能說他差到哪里去呢這話很有說服力,它的力量在于嚴酷透徹地擊碎了最嬋作為姑娘的自尊和種種夢想。兩天來,她一直像風一樣猶豫不決,父母卻給她拿了主意。她接受了父母的決定,也暴露出她心性中脆弱的一面,她極力克制著不讓自己哭起來。
打從結婚以后,郝武長漸漸地變了,在吃中午飯以前很少起炕了。他原本就是個懶得屁股眼兒里生蛆的人,來到焦家硬逼著自己扮成一個勤快人,真是難為他啦。現在該是他伸伸懶腰,恢復自己真面目的時候了。
清晨,焦起周掃到郝武長的窗戶跟前大聲吆喝道:懶蟲,還不起呀睜眼看看都啥時辰了,還要等人往你嘴里喂飯哪郝武長沒有吱聲,他又閉了一會兒眼,才慢騰騰地抬起上半個身子,懶洋洋打了個十分響亮的哈欠,像是故意讓焦起周聽到。這里又不是養老院,不樂意待就滾回去嘛焦起周有意提高嗓門,讓屋里的郝武長也能聽到。想不到已經吃透了焦起周和武桂蘭脾性的郝武長,這時候走出了房門,又伸一個懶腰,一副氣死人不償命的無賴相:哎呀,大早晨的,誰家的池塘干啦焦起周一時沒聽懂他的意思,但知道郝武長的嘴里不會有好話,就接上火叮問:你說啥?
我是說誰家的池子里沒水了,憋得蛤蟆亂嚷亂叫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焦起周氣得臉色煞白。吵架罵街是郝武長的強項,他不生氣只氣人:你還說我,你自己才是周扒皮,壓迫長工,半夜雞叫,攪得人不得安寧。焦起周的肚子要被氣爆了,你不愿意在這兒待就滾吧郝武長歪著腦袋,反倒擺出了不依不饒的架勢,先前你趕我走倒挺容易,現在我長下根了,你越想讓我走,本人偏不走。不是不走,不到時候,到走的時候你想攔都攔不住焦起周被噎得渾身打顫,卻沒有招兒可使,愣愣地真恨不得自己一頭撞死。郝武長見焦起周說不出話來了,嘿嘿一笑,扭身又進了自己的房間,“啪”一聲用力關上門。
一直忍氣吞聲的焦最嬋,也像瘋了一樣沖進自己屋子,指著郝武長想狠狠地罵他幾句:郝武長,你怎么敢對我父親這樣真是賊沒良心惡狠狠的郝武長,驀地又冷森森地笑了:我倒有個主意,可以讓你的爸爸媽媽過上安生日子,你把“回生靈”、“回生膏”的秘方交給我,咱另立門戶去掙大錢。告訴你,不交出秘方我就讓你們焦家雞犬不寧他說完用力一推,最嬋摔倒在屋門口,右額角磕在門框上,登時一片青紫。武桂蘭聽到動靜沖進來,先扶起女兒,而后對郝武長說:看來我們收留你真是瞎了眼。這一段時間焦起周就像中了魔一樣,他認定要自己建個醫院,就怎么想怎么都覺得劃算。小醫院蓋起來,它將永遠屬于自己,可以傳子傳孫,一勞永逸地再不為房子問題看別人臉色受別人的氣了!
可是,開工好多天了,工程全都鋪拉開了,醫院還沒有給施工單位撥款。施工隊隊長幾次三番地找到焦起周,他就讓郝武長找斌丹按合同把工程款劃撥過去。郝武長對施工隊長竟敢越過他直接去找焦起周,心里窩著火。好啊,放著眼前的真佛不拜去拜假佛他必須得找茬兒樹立一下自己的權威,也好讓施工隊知道馬王爺是三只眼。
從此,郝武長抽煙得由施工隊供給,還要三天兩頭地請他到飯館撮上一頓。在工地上吆五喝六,如魚得水,儼然一個“大拿”。干出的活沒有他的點頭不算合格,不追著屁股討他的好就拿不到錢,施工隊的人都知道他是順毛驢,很少敢得罪他。
地基打好后大墻一露地面,就一天一個樣,焦起周看著也高興,翁婿關系進入一個黃金時期。
初夏,中條山里不冷不熱,萬木蔥蘢。這綠色寶庫里也是戀人的天堂。焦安國利用歇班的日子又拉上欣運上山采藥,他顯得有些傷感,盡向欣運提一些古怪的問題:這大山里多好哇,如果我們兩個人就在這山里終其一生,你樂意嗎住在哪兒吃什么欣運笑里含情:你一進山就浪漫起來了,是不是想當野人安國忽然嘆了口氣:咳,咱哪有浪漫的本錢喲!
家里又來信催,說新醫院已經建成,正在進行內部裝飾,等著他們回去搬家。既然自己的醫院建好了,就應該趕快搬進去。從老醫院里早搬出去一天,就少交一天的房租。焦安國和卓欣運商量了辭職的日期,然后各自收拾自己的東西,向朋友們告別。
對于搬家,郝武長的高興勁似乎還要再加上一個“更”字,儼然一副遷院總指揮的架勢,對剛回來的院長的兒子及其對象,都繃著臉毫不客氣地指派任務。他理直氣壯,認為這個新醫院是他給建起來的,風水越好,他的功勞就越大搬家的人將焦家的私人物品暫時都放到醫院后面的那棟兩層小樓里,于是,人們就把那棟小樓稱為“焦家樓”。
“焦家樓”的名稱便隨著搬家人的嘴立刻傳開了。當焦起周宣布了房子分配方案時,郝武長當即泄氣了,他和焦最嬋在職工區里有一間屬于他們的房子,“焦家樓”里卻沒有他的份兒他立刻摔耙子不干了,罵罵咧咧地走出了小樓:好啊,這是拿我當傻小子耍呀,白給費勁蓋起了“焦家樓”,焦起周卻還是不把我當焦家人那你閨女姓不姓焦連那個就回來待幾天幫著搬家的卓欣運,都可以住在“焦家樓”,我這個賣了大命的女婿怎就這么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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