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收集的舊筆記本中,有一冊的主人叫張開平。他是中國人民志愿軍新建鐵路指揮局下面的文藝工作者,這冊筆記本就印明是這個部隊司令部、政治部所贈的“首屆文藝匯演獎勵手冊”。冊首是毛澤東、金日成的正面像與彭德懷的側面像,金日成著西裝,彭德懷的軍服上插著一支鋼筆,使這位武將添了幾分文氣。張開平年紀多大、經歷如何、容貌怎樣都不得而知,他所記的文字卻使他的形象活現出來。里面有他的創作、讀書札記、日記、抄錄、記錄和隨手寫下的感想,時間是1954年1至6月。我細觀這位未成名的普通因為普通而更有代表性軍隊文藝工作者的業務筆記,對“革命文藝戰士”(他們曾是中國當代文藝的主力)的訓練與養成有了真切的印象,對中國革命文藝的承繼與因緣有了更切實的了解,并因此而印證、豐富了我腦子里的文化史圖景。作為治文化史者我格外重視這種微末、瑣碎、未入印刷的散落材料,它們使我們的歷史敘述與歷史觀念變得扎實、充實、準確,使我們領悟到歷史的復雜性與多義性,使我們與那些只會高屋建瓴、只熱衷于命名與宣判的論客有所區別。與他們真是要有所區別才好。
張開平錄存了他寫的兩段快板,讀來并不出人意料,是那種鼓動戰士的宣傳品。一段叫《紅旗的話》,說的是表彰先進的流動紅旗:“我,紅旗,不亂走,很謹慎。同志們,要想我,到你班,必須要夠條件。工效高,事故消滅掉,勞動組織妙,全班團結好,開動腦筋把竅門找。工具和武器,沒有損壞和丟掉。條件并不高,只要能做到。”這快板寫得無精打彩,顯見得是為寫而寫,敷衍成文。這種絞盡腦汁的強行寫作恐怕是革命文藝戰士難免的痛苦。指事為題,倚馬而待,遵照領導命令,配合中心工作,這時候個人的趣味和藝術的水準都是不重要的。當然,這樣的快板有時候也能寫出情緒,寫出情趣,如第二段《困難的本領》:“我名叫困難,沒有手足沒有臉。”寫到隧道工地的情景:“忽然間,滿天烏云遮住了山,傾盆大雨嘩嘩下,下得地濕路又滑,同志們衣服全濕透,那天我就來了一下。有幾個同志看見了我,他們就喊:同志們加油吧!困難又來了!”“困難”最后是把自己貶低一通,把“同志們”夸獎一番。腔調有點荒唐,詞句有點鄙俗,但估計這樣的東西在戰場、工地的人群前表演還會挺得喝彩。
一個像張開平這樣的文藝戰士是必須寫快板的,但又不是只寫快板。我們看到他對部隊文藝崗位的理解遠比寫快板要寬闊得多,他充分利用了這個崗位所賦予的機會廣泛地閱讀、思考文學經典,看他的讀書筆記會發現他的眼界、志向都高得很呢,使人不敢小覷他和他的崗位。他有一則札記叫《學習舊詩的表現方法》:“馬致遠的“小令”在藝術性上是一首很好的詩,短短的二十八字寫出了一個漂泊者在秋天傍晚的情感。作者是用‘枯藤、老樹、昏鴉、西風、古道、瘦馬……’等物象把一幅秋天傍晚的鄉村描繪出來了。它給人的印象為什么很深呢?因為他抓住了事物的特點。秋天是木葉凋零的時候,也是游子、騷人、落迫(魄)者觸景傷懷的季節,由于作者的感情也就決定了他在詩中的語言如‘枯’、‘老’、‘昏’、‘古’、‘瘦’……等字都更加渲染了景物的氣氛。抓住特點,選擇更能代表感情的語言,這是這篇詩的優越表現方法。什么是特點?從這里大致可以看出,就是:從感覺上說,是事物最突出的部分;從內在關系上說,是構成該事物的主要部分或主要特征。”你可以說他的文字有點糙,思路有點偏,但你得承認他的思考有理論性。他也有不究理論的時候,這時候他流露出的是性情:“我看了七遍《三國演義》,主要是喜歡看中間的一部分。如像火燒赤壁、借東風、馬超夜戰霞萌關等。人物里面我喜歡的是些誰呢?劉備我不喜歡,但是我在看書的時候總希望劉備方面贏。如像走麥城以后我就不喜看了。劉備手底下的人我很喜歡,第一個是張飛,他打仗很勇敢也很直爽,在新野的時候,連呂布都不敢與張飛戀戰,在四川又義釋嚴顏,表現粗中有細。在兩軍陣前他只要手起一槍,對面的大將就要刺倒。”(2月21日札記)
張開平的閱讀并不局限于中國古典,他還讀普希金、波列伏依、安東諾夫,對他們的作品做細致分析,并用這些大家的長處針砭己短。他在5月29日讀過普希金的《給娜泰霞》后寫道:“我有一個很大的缺點,當我從具體的事例中觸發了一件感想,得出了一個結論的時候,就拋棄了具體事實,這是不對的。”他稱贊這首詩中“無論在起著漣漪的湖上/無論是清晨黎明時分/在菩提樹的清香覆蓋下/我都遇不見你”一節寫得好,很情景化。但他對大家的作品也并不總是稱贊。3月2日的日記有如是說:“昨天我讀了《俄蘇短篇小說》,《薄命的麗莎》、《驛長》、《年老的天才》這幾篇深深地吸引我。其他的,我沒有很大的自發興趣去看它,因為是名人作的我強迫自己去看他(它),結果還不及看完。我認為情節是很重要(的),沒有細致的情節讀者也會乏味。情節與性格是怎樣統一的呢?”這最后一問很見功力。從張開平的筆記我們看出,在革命與戰爭所帶來的天翻地覆之中,文化仍然在延續、在傳承,而且是通過革命者在延續、傳承:這使我們對文化史、甚至對歷史都頓增信心。
當然,革命者延續文化是通過革命文化的支脈完成的。不難想像張開平還細讀了《誰是最可愛的人》,細讀了緬斯尼柯夫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基本特征》,并反復探討如何避免公式化、概念化,這是革命文藝的常見病。他特別關心自己作品的效果。他1月11日的日記寫道:“一直到現在我對我進行的文藝工作而感到懷疑,懷疑的是群眾是否喜歡它,什么東西才是他(們)對文藝所喜愛的。為了解決以下的問題我要大大地讀書:①作者是怎樣集中生活現象而成為藝術形象的?②哪些生活是值得描寫的?③它用什么方法去吸引讀者和教育讀者?”其心拳拳。張開平還在本上記下了他半年間搜集的語匯,多是俗語,如“趕趟”、“老天巴地”、“嫩的(得)一捏冒水”,達343條之多。他是多么地敬業、認真啊。革命文藝戰士張開平今天還健在嗎?
最后,我想說,謹以這篇小文紀念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6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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