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我在桂林,時值抗戰中期,此時桂林已形成西南的文化中心,文化人云集,報刊及出版社、書店等事業頗見興旺。在報業中,《救亡日報》是最受讀者歡迎之一種,這張報紙版面八開,但分量厚重,很多文化人在這里寫稿,單以報紙的副刊論,便有林林主編的《文化崗位》,歐陽凡海主編的《批評與介紹》、艾青等主編的《詩文學》等。這些副刊的輪流推出,加上其他版面的專欄文章,成為西南地區讀者最愛讀的精神食糧之一。《救亡日報》是文化人辦的報紙,經費困難,刊登的文章一律不付稿費,盡管如此,很多作者還是樂于為它寫稿。大家都為了堅持抗戰,為了在物資十分艱難的狀態下,使這張文化界自己的報紙能夠堅強地生存下去,由這一共同信念的精神凝聚力所維系。
《救亡日報》創刊于1937年八一三抗戰初期的上海,是上海文化界救亡團體所辦,主持人為郭沫若。上海淪陷后,報紙遷往廣州,主編人為夏衍。1938年初,我從上海經香港到廣州,看到了這張在廣州復刊的報紙,它的獨具一格之處,是時事報導方面不占主要篇幅,大部分的版面,都刊載文化界各方人士的文章,和文藝界的活動信息。我記得還有外國人所寫的文章,例如日本的進步文化人鹿地亙、池田幸子等都經常有文章在那里發表。到以后遷到桂林,版面有所改變,第一版改為全刊登時事消息了。
廣州淪陷后,報社遷到桂林,由夏衍全力經辦,報社設于桂林桂西路附近,印刷廠則在郊區觀音山。因籌集經費困難,報社人員的生活十分清苦,每月只拿一點生活津貼,平時的飲食只是糙米飯和一盆蔬菜。但工作人員十分積極,不 論是編輯、外出組稿、采訪等,工作十分忙碌。
夏衍的主持工作,看大樣外,社論和時評具體是他寫的。他不僅是位作家,而且是位杰出的新聞工作者和時評專家。除報紙外,他還主編一個刊物《十日文萃》,由附設在報社內一個南方出版社出版,每期除選輯部分各地報刊的重要文章外,大半另行組稿,每期刊首的時論就由夏衍親自執筆。在這期間,他寫了不少對時局評論的文章。到以后1946年他在香港《華商報》工作期間,幾乎每天有一篇時評刊出,一直到1949年離港北上到解放區為止,數年間奮筆未輟。他的時評,不僅記載著上一世紀30至40年代的風云變幻,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文字之精湛,具有深可玩味的文學性。
夏衍在主持《救亡日報》時,還寫了不少劇作。他一直心系著遠在上海“孤島”上苦戰中的一些新聞工作的戰友,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撰寫著抗日救國的錚錚之音,猛刺著日本侵略者,那些充滿民族正氣的報人,有的被日本特務綁架,有的被日特槍彈暗殺,有的報社被敵人放置定時炸彈炸毀。夏衍對他們的英雄行為一直心馳不已,他身在桂林,心在“孤島”,寫出了以此為內容的多幕劇《心防》,這出戲在桂林公演過。他還懷念淪陷后的廣州,寫了電影劇本《白云故鄉》,由香港一電影廠攝制,不久后在桂林也放映過。
《救亡日報》以副刊的眾多見長,這方面的負責人是林林,他是福建泉州人,青年時留學日本,與在日本的中國文學工作者創辦過“質文社”,該社的負責人為郭沫若。質文社曾出版有《文藝理論叢書》一種,介紹蘇聯和日本左翼文學工作者撰寫的文藝理論,林林就譯過其中的一種。我那時只是個19歲的青年,喜歡詩,曾不斷地寫了一些寄給該報。有的登了出來,有的沒有登。有一天,林林走到我工作地方來看我,使我十分激動,應該是一個投稿人去拜訪編輯部的,哪有編輯到投稿人那邊來的?林林是位和藹可親的人,談吐溫文爾雅,我以后也就經常到報社去看他。他對我寫的詩有肯定的地方,又覺得過于憂傷。他是我開始寫作時的第一個領路人,我一直感激他。有一次他告訴我,我的有一首詩被宋云彬指出既不通又不知說些什么,宋云彬向夏衍說了,夏衍就找林林,要他注意。林林告訴我這情況后,我一方面覺得很緊張,一方面又以為詩是表達人的心靈的感情的,可以有人懂,也可以有人不懂。林林 認為應該被人讀懂是對的,他指出我詩句中不少用辭不當和文理不通之處,我很心服,自此后我就改變了那種寫法,我很感激他們對我的批評,我尤其感謝林林。
與林林在一起的,還有一位陳紫秋,他既是編輯,又是一位詩人,他的詩寫得很好。我到報社去見到他時,常向他請教。他見我年齡小,讀書無系統,就告訴我要學基礎知識,要讀名家的書,他開了一些書目給我,可惜很多書那時買不到。以后幾年,據說他去了南洋,從此也就杳無信息了。編輯部還有位文學編輯名華嘉,他做編輯外,還寫了不少散文。因為他外勤的事務較多,不常能看到他,我同他的接觸較少。
說起外勤記者,報社有兩位女記者高灝和高汾,二人是姊妹,都很聰敏,經常外出寫些報導。我同她們不熟,一直到解放后高汾在大公報工作,我同她才熟識起來。聽她說,她的姊姊高灝,因病逝于英年,是很可惜的。
還有一位報社編輯謝加因,是位很有才干的編輯,是報社的重要骨干之一。我同他熟識,還是在報社被國民黨封閉之后,我們一同由桂林南下廣州灣(湛江)同路時開始的,當時同路的還有作家周鋼鳴,因為同路,有說有笑,從謝加因談吐中顯示的知識和才干,使我內心感到欽佩。此后彼此天南地北,我就不知他的音訊了。
《救亡日報》附設有一個南方出版社,出版一些時事性的讀物和文學讀物。我不知主持者為誰,但人員大抵相識。其中一位是世界語學者蕭聰,當時的年紀已四十余,管編輯業務。另一位經理人員為張爾華,主管出版發行的,這位經理還是位書法家,寫得一手美好的行書,出版社的書名題字和《十日文萃》中的若干標題都是他題寫的。工作人員還有幾位,解放后任文化部出版局副局長的王仿子,也曾在南方出版社工作過。
1941年春,發生震驚全國的皖南事變,國內政治局勢惡化,桂林文化城因之頓時衰落,許多進步的出版社、書店、刊物、報社紛紛遭到國民黨的封閉或勒令停辦,《救亡日報》也于此時被勒令停刊。于是報社人員四散,各自走向另外的工作崗位。盛極一時的《救亡日報》從此便消失于文化界,但是它的影響,卻存留在現代文化史中不滅,如今老一代的文化人談起《救亡日報》,總是懷著追念不止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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