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1月將迎來巴金老人百歲華誕。全國文藝界都在準備熱烈而隆重地慶祝老人的期 頤大慶,中國作家協會、四川省作家協會、上海市作家協會、中國現代文學館和許多出版社、報紙、雜志都在制定包含多種活動內容的計劃和安排。其中有一項是展覽陳列老人已出版著作的各種版本。
我就想起十年前出版的一種特殊的、新穎的版本——巴老晚年力作《隨想錄》的線裝本。
《隨想錄》第一篇《談〈望鄉〉》發表在1978年12月的香港《大公報》副刊《大公園》,距今已整整二十五年。1979年香港三聯書店出版第一卷《隨想錄》,收入三十篇。其后十年間,三聯書店和人民文學出版社陸續印行過五卷單行本、合訂本、特裝本共九種版本。我未曾統計九種版本一共印了多少冊,反正市上早已不見蹤影,想買也買不到了。若是哪一次書市或者義賣活動中偶爾出現幾本,絕對會成為讀者爭相購買的精品。這本作者用生命寫下的書,越過時間的風雨,它的思想價值和藝術價值,愈來愈被人們深刻認識,愈久愈閃耀金子般的光輝。
十年前的夏天,人民日報老記者、已故的夏宗禹兄來商量為《隨想錄》再印一版線裝本,作為巴金老人九旬大壽的賀禮。宗禹兄從報社離休以后,受華夏出版社委托,一直忙著編纂一套大型的《君子書》,即弘一法師,豐子愷、葉圣陶、馬一浮四位大師的詩書墨跡叢書,由浙江富陽古籍印刷廠印制。這套書內容和印刷裝幀都臻上乘,被人視為珍品,愛不釋手。我們覺得,如果也為《隨想錄》出一版線裝本,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事。這種版本,若是從經濟效益著想,肯定要賠錢的。但是出版社和印刷廠出于對巴金老人的衷心尊敬,出于對說真話的《隨想錄》的感佩,義無反顧地承擔下來。同樣基于這種心情,一連串繁瑣細致的編輯、校對、照相制版、印刷、裝訂(而且是線裝書)工作,都在有限的日子里倒計時地一一完成。宗禹兄一次次奔走于京、滬、杭三地,仆仆風
塵,不知疲憊。大家都有一個共同心愿:一定趕在老人華誕之日獻上這份禮。這位將自己的一生獻給千千萬萬讀者、獻給多災多難的民族的老作家,他最需要的不是什么慶典,不是什么頌詞、鮮花和蛋糕,而是同人民群眾心心相印、息息相關的書。那些時候,不是有人陰陽怪氣地散布什么“講真話不等于講真理”的怪論嗎?不是居然還有人將污水般的唾味吐到老人身上嗎?真理畢竟是真理,任何權勢也是改變不了的。正應了那兩句被人們多次引用的杜詩:“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到深秋,大家的心愿終于成為現實,線裝本的《隨想錄》終于印出來,印刷廠派出專人專車,將第一批書從富陽運到上海,送到巴金老人手上。老人的興奮喜悅可以想見。他將第一套樣書送給題寫封套書簽的冰心老人,委托正在上海的夏宗禹兄用最快的方式送到北京,還在扉頁上寫了幾行字:“冰心大姊:謝謝您的信,也謝謝您的九十朵紅玫瑰,更謝謝您的題定。現在書印出來了,看見您的字仿佛見到您本人,我真高興。托人帶一套給您,請您接受我的感謝,分享我的快樂。巴金”
我受巴老和宗禹兄的委托,一拿到由特快件送到北京的書,立即專誠送去西郊民族大學冰心老人寓所。老人住院兩月后才回家不久,身體還比較虛弱,見到線裝本,她高興得不得了,反復摩挲,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她戴上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巴公寫在扉頁上的短簡,讀了一行,抬頭問我:“他怎么會知道我要送九十朵玫瑰?我的緞帶剛寫好,作協的人明天才來取呢。”說罷,就催家里那位大姐展開兩條紅緞帶,上面寫著:“巴金老弟九十大慶,冰心欣賀”。
老太太真是童心未泯。她不知道九十朵紅玫瑰的信息幾天前已經傳遞到上海了。
她們家的“一等公民”咪咪,老太太說它是“人來瘋”,這時縱身一跳上了書桌,在那套線裝本邊摸摸聞聞,不想離開。老太太輕輕愛撫它全身白毛:“你也想看看這套書?”
巴公在書里夾了一張照片,是當年七月在四湖邊休養時所攝。老太太將照片立在面前,左看右看,高興地笑起來:“你看他笑得多開心!”
停了一會兒,她輕輕地說:“他活得太累太苦了!”
我不禁惻然,默默咀嚼這句話沉甸甸的分量。
(巴金《隨想錄》,浙江富陽古籍出版社印刷,1993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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