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空山》(由《隨風飄散》和《天火》兩部分構成)寫了兩個有關“謊言”的故事,前者是村落中的謠言,后者則是有關意識形態的謊言。少年格拉在謠言中憂傷而死,青年索波則在意識形態的翻云覆雨中茫然迷亂。而所有這些謊言的產生,都是因為人,因為人與人之間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的“界限”,和人本能般的劃分 意識和歸屬需求,于是,謊言的故事變成了“界限”的故事。
母親桑丹與少年格拉在機村的存在成了機村人劃分外來戶和本地人的標準,少年格拉的私生子身份成了他與別的孩子之間的界限,也成了他與兔子之間友誼的潛在分界線。而小說中寫到的有關“文化大革命”的歷史,干脆就是一部重新打亂舊有秩序,重新劃分人與人之間的界限的歷史。劃分陣營、尋找新的歸屬成了那段時間人們的癲狂體驗。它超出了巫師多吉的想象,也超出了公安老魏的最初預計。有關進步與落后、革命與反革命、工人與農民、青年和老年等等,都仿佛在一夜之間變得陣營分明。青年索波與女青年央宗本來只是性別和性格的界限,而經歷了一場大火之后,兩個人變成了先進民兵與農村青年、國家干部與普通群眾的界限。還有藍工裝與機村群眾的界限、革命群眾與老隊長格桑旺堆、青年隊長索波的界限、有利的大火和有害的大火之間的界限、藏語與漢語的界限、封建迷信和信仰的界限、傳統與現實的界限等等。這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以巫師多吉的視角觀察出來的“陌生化”的“文化大革命”,變成了以機村村民的視角體會到的火災救援進程,變成了青年隊長索波無力剝離表象、無力形成判斷的茫然。
在這樣的情形下,無論是試圖彌合界限的人,還是自以為安守個人界限的人,都無法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隨風飄散》中的兔子是一個試圖彌合出身界限的人。他執拗地保持與格拉的友誼,他稱格拉這個私生子為哥哥。然而,他的病,他的弱小、他背后的家庭卻讓他和格拉始終無法享受那最讓格拉感到快樂的友誼。最終,一根來歷不明的鞭炮奪走了他的生命,也由此葬送了格拉這個早熟的、安守自己邊界的少年。格拉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出身,安守自己與名聲不好的母親在村子里的邊緣狀態。然而,對于溫情、對于群體的渴望讓他忍不住對兔子一家的好感,終于這種誘惑變成了謠言的來源,格拉憂傷地死去了。《天火》中的巫師多吉,執拗地用神秘的法術彌合天人之間的界限,他呼風喚雨,然而,終于因為時易世易而葬身大火。青年索波是一個安守自身狀態的人,他從始至終都覺得自己是進步的、先進的,代表著新生的力量,然而,在大火中經歷的一切,讓這個進步青年陷入了茫然無措的狀態。
如果說,兔子是格拉與母親之間的血緣親情、格拉一家與恩波一家的鄰里關系的試金石,他成就了母子親情的牢固,而摧毀了鄰里關系的曖昧。而大火則成了機村與外來世界關系的試金石,它成就了外部世界的絕對權威,摧毀了機村固有的價值標準。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汽車、還是因大火而來的藍工裝、領導,都是機村的外來者,它與來歷不明的格拉母子被機村所消化和融解不同,他們的強勢力量摧毀了機村,讓這個擁有自身的行為規范和價值標準的、曾經處于安樂自足狀態的小村變得如多吉的頭骨一樣支離破碎。
于是,界限的故事最科成為“孤獨”的故事。在謊言——界限——孤獨的不斷演變中,無論是巫師溝通自然與社會、神靈與凡間的讖語,還是宗教有關天堂和地獄的禱告,甚至是特定年代意識形態的癲狂告白,都構成了氤氳在小村中的氣息,涵蓋了機村的歷史進程和歷史書寫、人性本源和人性蛻變的真相。重要的是,它們構成了人與人心靈溝通的無力,甚至構成了人自身經驗與理性的割裂。
| · 您將承擔一切因您的行為、言論而直接或間接導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責任 · 留言板管理人員有權保留或刪除其管轄留言中的任意內容 · 本站提醒:不要進行人身攻擊與無聊謾罵。謝謝配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