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夢——對楊絳《我們仨》的評論

　　《我們仨》出版于2003年，是楊絳先生從遽失愛女親夫的痛苦中挺過來以后，呈獻給讀者的一部創新之作。這本書圍繞一個家的形成，圍繞三口人生聚離別，讓我們看到人生的變幻，抒發了濃濃的親情，熔鑄了家的三重內涵。

　　《我們仨》不同于楊先生以前的散文。過去的篇什雖然也有“孟婆茶”的幻想，到底形式上以樸質為常，主要是白描手法如實記人、記事，影響讀者靠的是生活本身的生氣。這篇新作雖也保留了以前的特色，但在形式上卻做了深一步的探索。也許根本不是探索，楊絳一貫給人的印象都是一個以淳樸自然為務的得道之人，她絕不會為嘩眾取寵而變換花色，在悲傷之余，大痛臨身之后，更不會一改舊貫。如果我們被書中絢爛瑰奇的夢境感染，就不能不歸因于感情自然而然的流淌，是被壓抑以后的自然結果。相形之下，同樣是記夢，原來的記夢還只是單純的外加形式，到了《我們仨》就成了從內容中生發出來的了，因為它與表達的感情是和諧的。

　　“我能感覺到她腰間的痛；我也能感覺到她舍不得離開媽媽去住醫院，舍不得撇我一人在古驛道上來來往往”，這是通過猜度女兒的心思，寫與女兒的那種連心的感情；“我知道他心上不僅痛惜圓圓，也在可憐我”，看似輕描淡寫，其內心的不平靜和激情是掩飾不住的，是借想像自己在錢鐘書的眼中、心中的處境，反寫自己對圓圓的痛惜，也對他產生憐惜———因為兩人的心是相通的。用筆經濟儉省，不事夸張，讓感情的真誠產生動人的效果。

　　得知女兒去世的消息的時候那一段是最動人的：

　　她鮮花般的笑容還在我眼前，她溫軟親熱的一聲聲“娘”還在我耳邊，但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晃眼她就沒有了。就在這一瞬間，我也完全省悟了。

　　我防止跌倒，一手扶住旁邊的柳樹，四下里觀看，一面低聲說：“圓圓，阿圓，你走好，帶著爸爸媽媽的祝福回去。”我心上蓋滿了一只一只飽含熱淚的眼睛，這時一齊流下淚來。

　　我的手撐在樹上，我的頭枕在手上，胸中的熱淚直往上涌，直涌到喉頭。我使勁咽住，但是我使的勁兒太大，滿腔熱淚把胸口掙裂了。只聽得噼嗒一聲，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迎面的寒風，直往我胸口的窟窿里灌。我痛不可忍，忙蹲下把那血肉模糊的東西揉成一團往胸口里塞；幸虧血很多，把滓雜污物都洗干凈了。我一手抓緊裂口，另一手壓在上面護著，覺得惡心頭暈，生怕倒在驛道上，踉踉蹌蹌，奔回客棧……

　　多么生新的意象和景象，多么與眾不同，失女之痛這種人之常情通過楊絳的心靈變形有多大的不同啊。

　　在一年中眼見兩個最親密的也是僅有的兩個家人離她而去，忽然成為一個感情上無依無靠的人———原來是那樣讓人羨慕的家庭和家人啊，然而彩云易散，如今她的人生倏忽已近百年。錢鐘書與她做了六十余年的患難夫妻，女兒是他們的驕傲和希望，現在都走了，棄她而去，怎能不傷心欲絕呢。悲苦之情恐怕非身歷不能盡知。然而楊絳是在心情平靜下來以后，回憶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的；楊絳又是個堅強的女人，理智成分大于感情的女人，她的抒情方式又一貫是壓抑的，暗合古典的節制的原則。所以她才能采取對感情的克制，這種克制恰恰不是不含感情，而是不直接展示感情，與其讓感情寫出來而失去力度，不如阻止它，如果它抑制不住，自有它的真誠。的確如果不加節制地任由感情的流瀉，只會失去感情的強度，減少感情的真摯度，結果可能使人厭惡。壓抑情感既是一種人生態度，又是一種美學原則；既是手法，也是性格。更何況她已經老了———《我們仨》一開始這個主題就出現了，定了全篇的沉痛的基調———“老人的眼睛是干枯的，只會心上流淚”。強烈的感情化成的是一片片一根根晶瑩透剔的結晶，冷冷的卻放著刺眼的白光。

　　《我們仨》是獨特的抒情散文還因為它采用了夢的形式。文章以“老人的夢”開始，第一、二部都是記夢，情緒上都是不安的，而且層層推進。第二部第二節后部更是“夢”中有夢。為什么記夢呢？因為夢是一種變形。第一二部寫的是近期的事情，不變形則回憶無疑成為酷刑，情感難禁———荒誕、茫然的感覺可以掩蓋痛楚。也許可以說“模糊”是老年人對近期記憶的特點，但從第三部的清晰性看，我寧愿相信是當時的疲勞感所致，因此勞累的夢不斷出現。夢增添了一種迷蒙的氣氛，加上象征手法的精彩運用，亦真亦幻，流溢情感，一點不勉強，正合于作者的切身感受。但是真正感動讀者的是與“失家”的感情聯系起來時，使得夢不是一個個人的經驗或無意義的下意識宣泄，它顯示出一種處境狀態，這時楊絳的個人身份雖然有助于我們深入體味寫作者的處境和感情，但是她是不是《唐吉訶德》的中譯本譯者，是不是錢鐘書的夫人已經不是頭等重要了，因為已經表達了一種實實在在的，人人可以置身其中，具有普遍性的境遇和經驗。

　　楊絳深味散文的精神，她一貫善于抓住一個中心來組織文章，有一種組織方法就是抓住一個特點（也是一個詞），如在《記錢鐘書與<圍城>》里寫錢鐘書就不放松一個“癡氣”；《干校六記》則分別圍繞“別、勞、閑、情、幸、妄”……在《我們仨》里也是用這種組織方法，但是又有了發展。整本書圍繞一個“家”字———“家”就是《我們仨》的寓意。如果沒有家這個靈魂一串到底，整部書的氣氛、情調就會顯得極不協調，前半部（兩卷）迷離惝恍，后半截忽然轉為清醒，雖然現在還是因為中間少了過渡而顯得生硬，可是如果沒有這個寓意的串連，不愉快的感覺會更加明顯。

　　第三部的價值更多在史料性上，文筆上保留了楊絳一直以來在散文創作中體現出的從容含蓄自然，可是由于它是全篇的一部分，它不再是一般的回憶錄，而成為抒情的延續。表面上，一條線索是這個家從漂泊海外，租屋度日（這就是文中寫房主的緣故），在上海寄居，從清華到中關園，再到干面胡同，接著房子被占（后來寫“文革”之后的生活涉及住所的地方反復描寫），出逃借住，鵲巢鳩占，搶入辦公室，直到“飛來”的三里河寓所，意外得到住宅。在家、離家……都是圍繞著有形的“家”。

　　俯瞰全篇，會自然形成一重“人生如夢”的含義。這個意義似乎與“南沙溝”、“我們仨”的含義不相容，似乎意味著遠離了得來不易的住房，意味著我們三個人的生離死別。但是作者在第二、三部之間過渡處（第三部的第一段）說：“三里河寓所，曾是我的家，因為有我們仨。我們仨失散了，家就沒有了。剩下我一個，又是老人，就好比日暮途窮的羈旅倦客；顧望徘徊，能不感嘆‘人生如夢’‘如夢幻泡影’？”這是揭開隱秘的鑰匙所在。在第二部作者已經給了我們一系列暗示。當寫到錢鐘書與女兒道別，錢鐘書叫女兒回家，楊絳意味深長地寫道：“西石槽究竟也不是她（女兒）的家。叫她回到她自己家里去。”女兒回答錢鐘書時說：“‘是的，爸爸，我就回去了。’”“回家”已經變成俗常說的“死”的意思了。大概在日常父女之間隨便的道別時，楊絳心中曾經閃過一絲不祥的念頭，后來竟成了讖語吧。這種聯想賦予家一個別種的意義（象征的、寓意的意義）———人的歸途。再回溯第一部，楊絳寫過“鐘書自顧自先回家了嗎？我也得回家呀”這一句，才明白原來此處的“家”就不是現實的南沙溝，而是“人生歸宿”的意思。它成為統領全篇的靈魂，楊絳把它放在第一部，是很具匠心的。

　　自然是楊絳的本質特色。散文之神關鍵在自然，楊絳的自然又是從氣質修養性格中流瀉出來的。“人生如夢”雖說是一句熟話，在楊絳的筆下卻不是無病呻吟，為賦新詞強說愁，在她真是人生感受，她也知道這是句人們聽厭了的真理，所以文中不著一字，讓讀者自得之。

　　（本文作者系南京大學碩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