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排行榜——2006年的十部長篇小說

　　2006年的長篇小說，似乎沒有什么格外引人的大作品，也沒有什么特別招人的大動作。但把一年來讀過的和評過的長篇小說翻檢一遍之后，許多作者和作品接踵而來，其中有文學名家的新探求，也有文學新人的新成果。一個總體性的印象越來越清晰，那就是2006年的長篇小說品種和數量相當不少，而品位與質量好的和比較好的也不在少數，全年的創作收獲并不菲薄，甚至可以看作是進入新世紀以來的一個小小的豐年。

　　如果借用文學排行的方式來盤點2006年的長篇小說，還真讓人頗費躊躇。主要是在相同水平層次上的作品很多，而這些作品在題旨上和寫法上又都各具其長。但一個人的排行，只是一種觀察角度和盤點方式，對于年產1000多部的長篇小說總量來說，沒有什么方式不掛一漏萬，只能以這種個人化的方式來管中窺豹、以點帶面。

　　我為2006年的長篇小說所作的排行及評點是：
　　
　　1.《笨花》，鐵凝著，人民文學出版社

　　《笨花》我認為是鐵凝從事長篇創作以來最為厚重而精到的一部力作，也是近年來長篇小說創作領域里的一個重要收獲。從長篇小說藝術的角度來看，它在各方面的表現都很均衡。作品通過向喜的線索，勾勒了近代中國歷史的演變，由此也給笨花村的小場景提供了一個時代大背景。作品的重心在于通過笨花村的農人的生存狀況和生死歌哭，實現了層層遞進式地抒寫民間生活、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我覺得它的沒有士兵的抗戰、日常生活的細節描寫等，是最為精彩的部分。在這樣的文字里邊，我們能感受到作者對鄉村生活、農人性情的深入了解和深摯熱愛。這些內在的感情投射，對于長篇小說是十分重要的，也是有的作家常常缺少的。
　　
　　2.《生死疲勞》，莫言著，作家出版社

　　《生死疲勞》出版之后，作者莫言接受采訪時說到這部40多萬字的作品是43天寫出來的，隨之引起了讀者的質疑；其實一部作品的寫作時間的長短，并不能直接和作品質量畫等號；但《生死疲勞》是激情之作，卻是確定無疑的。作品以章回體和“六道輪回”的故事線索，著力塑造了藍臉等農人的生存與愿望，揭示了中國農民和土地剪不斷、理還亂的復雜關系。作品的精彩之處在于由不同的人物匯聚了一條記憶的河流，并由個人身體里動物擬態構成了集體性喧嘩，作品一如既往地表現了莫言的超常的想象力和表現力，在這個意義上，他是用“向中國古典小說和民間敘事的偉大傳統致敬”的方式，逾越著并延展著“傳統”。
　　
　　3.《我的丁一之旅》，史鐵生著，人民文學出版社

　　這是一部要用心閱讀、細心體味的現代愛情小說。史鐵生用潔凈優美、富于詩意和理性的文字描寫愛情、性和性愛，追溯愛情的本原，探尋愛情的真諦和意義。那些靈與肉的糾纏、性與愛的排演，那些孤獨的感動和溫情的撫慰，那些柔軟的故事和堅硬的哲理，無不給人以情理之中的體驗和意料之外的啟示。小說的過人之處，在于作者將“我”拆成三個人，以“我”、史鐵生、丁一三位一體同時或交叉出現，多個線索同時進行，它既打破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定，實現了肉身和靈魂的對話，又揭示了人性之深邃與復雜。
　　
　　4.《紅煤》，劉慶邦著，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紅煤》所主要描寫的青年農民宋長玉懷揣著改變命運的種種夢想去苦苦奮斗，結果卻步入邪路的過程，是一個當下中國的“紅”與“黑”的故事，即一個原本質樸、本色的農村青年漸漸變成一個刻薄、勢利的不法商人的經過。但作者并沒有把這個故事簡單化，而是具體而微地寫出了這種變異的演進過程和內外原因：小農意識的勢利與基層官員的腐敗。而這兩種病癥是彼此感染、相互影響的。換句話說，過去是“官逼民反”，現在則可能是“官腐民變”。寫出這樣一個在看似痛快中讓人倍感痛苦的真實現狀，是這部作品的深刻寓意所在，也是這部作品的最大價值所在。
　　
　　5.《碧奴》，蘇童著，重慶出版社

　　《碧奴》是重說“孟姜女哭長城”的傳說的作品，寫作中蘇童充分發揮了他先鋒文學與新歷史主義相雜糅的藝術技巧，在以“情”為主的前提下，特寫式地再現了古代女性的心路歷程。在他的筆下，一個關于壓抑、苦難、生存和執著的故事，一個為愛而生、為愛而死的女性形象深深地打動著讀者。他在一個古老故事的外殼包裹下，為讀者講述了一個遠比簡單的歷史傳說更豐富、更艱難的千里征程，重現了一幕幕迷人眼目而又驚人心魄的精彩場景。
　　
　　6.《悲憫大地》，范穩著，人民文學出版社

　　范穩這部接續著《水乳大地》之后描寫藏區宗教與民族文化的長篇新作，通過兩個家族的恩怨情仇和一個藏族青年擺脫世俗仇恨、一心求佛的曲折經歷，表現了愛與恨、情與仇、善與惡、人與自然、人性與神性的糾纏與共處等豐厚內涵，從而使悲憫的主題呈現出震撼人心的動人力量，生動展示了20世紀前半葉藏區生活的宗教習俗與民情風俗畫卷。
　　
　　7.《如意高地》，馬麗華著，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馬麗華的長篇新作《如意高地》，主要由清末民初由川進藏的軍隊統領陳渠珍的復雜而傳奇的經歷，來回溯和再現西藏百年的巨大演變和歷史滄桑。作品中感人至深的是陳渠珍的愛情傳奇，作者并未著很多筆墨去寫陳渠珍的藏族妻子西原，但時時事事就在身后的倩影與彌留之際的“一生三世，我都會陪你”的摯情話語，把一個耿耿情懷又默默奉獻的賢良女性表現得讓人起恭起敬。
　　
　　8.《狼煙北平》，都梁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狼煙北平》是在寫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狼煙下的北平，但出彩的卻是貫穿性的人物——拉洋車的車夫文三兒。小說中的文三兒，身上既有勞苦大眾的樸實善良，又有遇弱逞強、得過且過的性格，當然也有穿梭于風流場所的生理需求。這樣一個平常又復雜的人物在作者筆下栩栩如生、活靈活現，是堪為少見又獨特的性格形象。在當代小說不再重視典型人物的情況下，都梁筆下的文三兒不能不讓人感到欣喜。
　　
　　9.《蓮花》，安妮寶貝著，作家出版社

　　《蓮花》作為小說來看并不中規中矩。作品在一種散漫又內傾式的敘述之中，盡情傳達了人物的一種情態、心跡與意緒，而這顯然在撞人心扉、沁人心脾和促人省思上別有所長。作品漸次讓人深深陶醉其中的是一種男女之間和人際之間的誠摯的、透明的、長久的和逾越了功利的人間真情。而這也正是《蓮花》一書的寫作今天的價值所在，這樣的純凈、純摯之情，清澈澄明，詩意盎然，讓人神往，也引人省思。
　　
　　10.《新結婚時代》，王海鸰著，人民文學出版社

　　王海鸰的這部新作是由戀愛的糾葛與婚姻的破裂書寫當下的婚戀現狀的，她的過人之處，一個是會編織故事，而這些故事還真切無比；一個是注重細節描寫，這些細節又真實無欺。因而，她一直很受歡迎。我覺得有人把她的作品看作是通俗小說有些慢待了，她的作品應該是以通俗表象包裹著的寫實力作。由婚戀現狀到倫理問題，再到現實生活，這是她常常把讀者引入進去又帶領出來的基本路數，由此，她起到了打通小說與現實密切聯接的獨特作用。
　　
　　排完以上10部作品后，自作檢省一遍，又覺還有不少遺憾，一些名家力作沒有進去，一些新人新作難以排入。屬于前者的有梁曉聲的《伊人伊人》，余華的《兄弟》（下），閻連科的《丁莊夢》，周大新的《湖光山色》，趙玫的《秋天死于冬季》，鄧剛的《山狼海賊》，嚴歌苓的《第九個寡婦》等；屬于后者的有楊少衡的《海峽之痛》，陳繼明的《一個人的天堂》，陳彤的《男人底線》，浮石的《青瓷》，李鳳群的《背道而馳》等。這里具名列出，權做索引式的補充，請讀者諸君尤其是文學愛好者加以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