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小煒
如同絕大多數日本作家一樣,堀田善衛(1918-1998)在我國恐怕應當被劃歸鮮為人知的一類。而其實,他早年曾經被目為“第二次戰后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在日本當之無愧地躋身于著名作家之列。并且此君不失為一個有良心的、正直的日本人,同我們上海也有著不解之緣。抗戰末期的1945年,這位在故國求職無門的27歲的文學青年卻在日軍鐵蹄蹂躪下的上海謀得了一份文字工作,于3月24日來到上海,戰后又被國民黨宣傳部所留用,前后在這座城市一共生活了一年零九個月。正是在上海,他迎來了其祖國日本的戰敗降伏,親眼目睹了中國人民萬眾歡騰、歡慶抗戰勝利的激動人心的時刻。
作為普通的歷史常識,一般國人大概一致以為我們中國人是在1945年8月15日那一天迎來抗日戰爭的勝利的。然而根據堀田氏在其回憶錄《于上海》中的記載,上海人民其實早在1945年8月11日這天清晨,就已經開始慶祝抗戰勝利了!比正式的抗戰勝利紀念日要早上4天之多。堀田氏如此紀錄了自己的所見所聞——竊以為轉述無法再現原本文體風格的原汁原味,還是逐句迻譯較佳:
“那一天,我一無所知地步出了家門。街頭零零星星地可以散見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我心想:真是咄咄怪事,今天莫非竟是什么旗日么?然而那旗幟上卻又少了南京政府(此系指傀儡汪精衛偽政權。煒按)的旗子上在正式場合必須懸掛的、寫有‘反共建國’字樣的布條兒。
“然而我盡管注意到了這一點,亦即是說,我盡管注意到了那旗幟意味著重慶國民政府,卻尚未曾領會到其更進一步的意味。
“我偶然舉目向街道兩旁建筑的墻壁上望去,卻見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標語。其中有著如下一些文句:
八年埋頭苦干一朝揚眉吐氣/慶祝抗戰勝利擁護最高領袖/還我河山河山重光/實現全國統一完成建國大業/一切奸逆分子撲殺之歡迎我軍收復上海/國父含笑見眾于九泉實施憲政提高工人的地位/先烈精神不死造成一等強國/自力更生慶祝勝利/提高民眾意識安定勞工生活(堀田氏略通中文,以上標語均系原文照引,非引者所譯。煒按)
“如今思想起來,可謂是愚不可及:我是看到了這些文句之后,方才悚然一驚。知道是仗打敗了。
“即是說,八月十日夜半,同盟通信社的海外廣播播放了日本承諾接受波茨坦公告,監聽到這一廣播的莫斯科廣播電臺,則動員了其海外廣播的全部電波,播送了這條消息。而收聽到這條消息的上海地下抗日組織便立即采取行動,將這些標語張貼了出來。此時,我對這個國家和這座城市的底蘊之深不可測,感覺到了恐懼。而且,這些標語大部分是早已印刷完畢了的,我對地下組織的這種準備之周到,深感愕然不已。”(筑摩叢書157《上海にて》P93-95)
恐怕不獨堀田氏一人,大約當時在滬的各色日本人士,面對中國民眾堅韌不拔卻深含不發的愛國熱情的偶露崢嶸,以及地火般地隱蔽卻猛烈且組織嚴謹的抗日活動,都會掩飾不了震撼和驚愕吧。
而對于惶恐失措、狼狽不安的在滬日本人,上海人在他們的聚居地,還張貼了這樣的標語:
茫然慚既往默坐慎將來
諄諄告誡他們此時此際所應當采取的、理智的作法。其中既有對侵略者們過往的批判,又體現出了對其人民來日的關懷。剛剛擺脫了戰禍折磨的國人便能夠表現出如此之胸襟,直令今天作為其后人的我們,為自己的先人感到由衷的驕傲。
在慶賀抗戰勝利的標語中,還明顯可見國共兩黨的分歧和彼此間的互相牽制。堀田氏的解讀頗有意思,不妨再度引用則個:
“上面所列的標語中,最后一條恐怕是出自中國共產黨抑或其系統的手筆吧。在收到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這一消息后,立即于第二天便貼出了‘提高民眾意識,安定勞工生活’這樣與慶祝勝利基本無關的標語,其政治意識之中確有令人瞠目之處。”(同上P95)
文學青年堀田善衛是個有心人,也許我們應該感謝他為歷史記錄下了這些珍貴的史料。他在該書中表達了對侵略戰爭的自省與對昭和天皇的批判,也記錄了自己親眼目睹的、臂纏“公務”袖章的日本兵無恥且兇殘地光天化日之下在淮海路上公然侮辱身穿潔白婚紗的中國新娘的罪惡場面——手無縛雞之力的堀田居然勇敢地撲向日本兵,要救助那新娘——而不為同胞諱,但這,且讓與另一篇文章去討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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