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蒲風和《六月流火》

　　■張建智

　　戴上你陰沉的臉孔，

　　忍耐著冷風的刺傷，

　　眼睜睜地望著，

　　望著遠遠的不景氣的市場；

　　嗚嗚咽咽，叮叮嚀嚀

　　你們可準備寂寞的彈唱到天亮……

　　近日有閑暇時，我翻閱起那部厚厚的《新詩鑒賞辭典》，無意間讀到這首《荔枝灣上賣唱的姑娘》，這是1934年暑假蒲風回到他的故鄉廣東梅縣寫的一首詩。是描寫了當年廣州荔枝灣上賣唱的姑娘為了糊口而艱辛掙扎的生活情景。蒲風，作為一個詩人的名字，如今知道的人已不多了。

　　蒲風生于1911年，一生僅活了三十一個年頭。但蒲風給我們留下的詩文卻碩果累累。終其短短的一生就有15部詩集、論文集4部、譯詩2部聞于世。長篇敘事詩《六月流火》可以說是他的代表作。這部詩集凡24章，1800多行，詩中熱烈而豪邁地謳歌了在當年農村革命的怒潮，勇敢地發出了“舊的世界即將粉碎了”的預言。

　　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后，蒲風的《六月流火》可以說是惟一的一部詩集在日本東京出版發行，而且這部國外版的書，自帶進國內發售時即遭到當局查禁。所以的確一如曹靖華所說的:即便在當時，即1936年時代在國內能讀到抑或保存這部詩集的就寥寥無幾。然而，在歷史的長河里，一部書的命運總會薪火相傳。蒲風的《六月流火》這部詩集。雖也歷經了近八十年的劫波，然國內至今總有幾部還完好地保存著它呢。

　　說起這部著作之淵源，可謂故事多多。此書脫稿于1935年11月，其時中國工農紅軍剛走完二萬五千里之長征。長詩對這一偉大的歷史事件作了熱情的禮贊。在第十九章《怒潮》的“詠鐵流”一節，詩人敞開赤熱的心胸放歌:“鐵流喲，到頭人們壓迫你滾滾西吐，╱鐵流喲，如今，蟠過高山，流過大地的胸脯╱鐵的旋風卷起了塞北沙土，╱鐵流喲，逆暑披風，╱無限的艱難，無限的險阻！╱嚥下更多量數的苦楚里的憤怒，╱鐵流的到處喲，建造起鐵的基礎！”在中國新詩史上，這是最早歌頌長征的詩。1936年春，郭沫若在東京恰巧與蒲風相見，當時就高興指出:“至于《六月流火》雖無主角，但也有革命情調作焦點。其“詠鐵流”一節，可以把全篇振作起來。結尾輕輕地用對照法作結，是相當成功的。”

　　蒲風創作這部詩集時，曾三易其稿，書后附有作者寫的《關于〈六月流火〉》一文，相當出色。詩集在征求了郭沫若的意見后定名，并由日本著名戲劇家、文學家秋田雨雀，為此書題寫了書名。封面由洪葉設計，黃新波作“作者剪影”和木刻插圖，黃鼎作漫畫插頁，東京渡邊印刷所印刷，1935年12月25日在東京出版，發行者就是詩人自己:黃飄霞(蒲風的學名)。此書在中國的銷售點，就是由日本友人內山完造在上海開辦的內山書店代售。魯迅是當年內山完造的老朋友，常去這個座落在北四川路的書店，他曾購買此書寄贈北方的青年學生和好友。他在1936年4月1日致曹靖華的信中寫道:“《六月流火》看的人既多，當再寄一點。”曹靖華在此信注釋中寫道:“《六月流火》，清新活潑，充滿革命朝氣，頗受當時革命青年所歡迎。”但此書在國內發售后，當即被國民黨反動派以“鼓吹階級斗爭”為理由密令查禁，所以能保存下來此詩集者極少。此書從內容到裝幀都值得重視和收藏，并且就這部唯一在日本所印之書，其中文壇佚事閑話也頗值中日文化尋根與交流。

　　當每逢閑暇之日，我會很小心地從藏書套中抽出這本詩集來讀它。每當我重讀這本舊詩集時，總讓我重回到詩人當年的時代。雖說詩人已早早離世、那顆靈魂之花也早已枯萎凋謝，但其詩行里自會有一種幽香、一種美麗的價值，且那些個當年日夜捶擊出來的、由人生痛苦延展而成的文句，今日，還依然留于我的心靈，一如六月之流火，那般的紅彩、又那樣的深遠！

　　蒲風詩集《六月流火》書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