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書
我生也晚,1949年前茨威格在中國翻譯介紹的情況,我一無所知。在以日丹諾夫、盧卡契為代表的國際極左路線的影響下,里爾克、卡夫卡都成為頹廢作家,茨威格也不清不楚地受到冷遇,在以馮至先生主編,我也參加編寫的《德國文學簡史》中便只字不提茨威格。因此,上世紀50年代末,看到《世界文學》上發表的紀琨先生翻譯的茨威格的著名中篇《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真是驚喜交加。這是我讀到的第一篇茨威格的小說。它使人耳目一新,給了我極大的藝術享受,我立刻跑到外文書店去買了莫斯科版的《茨威格小說集》,這是當時能夠買到的絕無僅有的一本原文的茨威格的著作。我如饑似渴地讀了這些名篇,還沒敢閃過翻譯它們的念頭,神州大地便已沉入嚴冬之中。
十年噩夢終于過去,中國文壇又現春色,茨威格乘著春風飄然而至。先是《象棋的故事》撥動了讀者的心弦,接著《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以它獨特的魅力使眾多讀者為之風靡。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茨威格小說選》成為風行一時的暢銷書,于是出現了茨威格熱。80年代初,為了紀念茨威格一百周年誕辰,國內四家出版社幾乎同時出版了茨威格惟一的一部長篇小說,浙江文藝出版社刊印的是我的譯本,書名譯作《愛與同情》,初版時便印七萬冊。這個譯本以后又分別以《心靈的焦灼》和《愛與同情》的書名再版多次。1987年我把我譯的《斯·茨威格小說集》送給老作家劉白羽先生。劉老讀后,贊不絕口,在《文藝報》上撰文,稱贊茨威格精湛的寫作藝術,稱其為當之無愧的世界文壇的大師。
支撐茨威格作品宏偉大廈的另一柱石是人物傳記。“文革”開始后,變色龍林彪平步青云,我的一位啟蒙老師譚瑪麗先生偷偷地把茨威格寫的歷史人物傳記《約瑟夫·富謝》借給我讀,這位法國大革命時期見風使舵,投機革命,不斷變節,出賣戰友,背叛信仰,歷經動亂,始終位居要津的權術家、風派人物的事跡竟有這樣大的現實性,令人震驚。我當時就萌生翻譯此書,以警世人的強烈沖動。可是這個愿望一直未能付諸實現。1993年我從德國講學回來,發現讀者對茨威格的熱情有增無減,于是我翻譯了《約瑟夫·富謝——一個政治人物的肖像》,讓廣大讀者看看80年前茨威格如何以法國大革命時期的這個著名變色龍的故事為其政壇上的徒子徒孫勾畫臉譜。我相信,茨威格的讀者將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增加,為此我深感欣慰。
(作者為北京大學德語系教授、博士生導師。1934年生于上海,1957年畢業于北京大學西語系德語專業。從事德語文學研究近半個世紀,是目前國內德語文學界屈指可數的元老級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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