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父浦江清先生從1929年由清華國學院轉入中文系后,近三十年間,一直從事古典文學的教學與研究工作。他素有撰寫一部中國文學史的心愿,不幸因英年早逝而未能實現。家中珍藏著長期教學積累下來的講義,雖因抗戰而有所缺失,但仍數量眾多,足以完成一部古代文學史。這是父親心血的結晶,它們已等待了半個世紀,再不及 時整理,或許就要被湮沒了。感謝天津古籍出版社,承擔起了搶救文化遺產的重任,出版《名師講義叢書》,給了我們一個替父親還愿的機會。
說到教古典文學,人們會想到“老夫子”。父親治文學史卻沒有迂腐的夫子氣。他具有進步的中西史學觀,系統掌握了西方的哲學、美學思想、文藝理論,又深入研習了我國傳統的哲學思想和文藝理論,達到中西融通的境界,因而能在世界歷史文化的大背景下觀照中國文學,能運用科學理論來觀察文學現象,詮釋其源流興衰、發展變化,比較異同。
古典文壇向來以詩和古文為正宗,輕視詞、曲、小說。父親深諳歷代文學的蛻變之理,沒有這種偏見。相反地,由于每一種文學樣式的源頭,都在民間,他倒是格外看重率真而富有生命力的俗文學。他在《王靜安先生之文學批評》中寫道:“凡一種文學,其發展之歷程,必有三時期。一為原始的時期,二為黃金的時期,三為衰敗的時期。此準諸世界而同者。原始的時期真而率,黃金的時期真而工,衰敗的時期工而不真……先生奪第三期之文學的價值,而與之第一期,此千古之卓識也。”宋元話本、元雜劇與南戲的可貴之處,就在于它們是真而率、真而工的文學。因此,父親所講的古典文學,不是放在玻璃柜里僅供遠觀的文物,而是充滿生活氣息、具有現實意義、足以引起今人共鳴的文化精品。
在整理講稿中,最令我們敬服的,是父親的師德和學養。當時他胃病頻繁發作,健康狀況每況愈下,卻承擔了為《杜甫詩選》作注的工作,正值《紅樓夢》討論期間,白天多半要開會,全靠熬夜工作。但在他心中,教學是第一位的。他在1955年4月致陸維釗函中說:“唯課務頗重。宋以后文學史一段,多小說戲曲大部,閱讀既費時間,分析批判能力不足,因此備課時間所費最多。”“中國文學史(第三段)”是中文系本科生的課,以他的功底和長期的教學經驗,任教自然游刃有余,但他卻為備課花費了最多的時間。連教三遍,每遍都有系統詳盡的講稿。一個章節,往往先寫有提要,再作詳述;一個問題,一次寫得不滿意,便再寫一遍。考慮到學生的接受能力,講稿深入淺出。語言風格,也與早期講義的文白夾雜不同,純用語氣連貫的口語。字里行間,處處流露著他對學生的期望關愛,體現著兢兢業業、一絲不茍的認真負責態度。除系統的講稿外,配合著各章節,他還搜集了許多資料。如關于蘇軾的“烏臺詩案”,他抄錄了中丞李定、監察御史何大正等的札子,蘇軾本人的長篇供狀及御史臺的結案狀等,竟達五、六千字。在課堂上講到詩案,只能作簡單介紹,但為此所費的精力卻不知有多少。(本報刊發時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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