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爾罕·帕慕克的回憶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
01奧爾罕的分身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便相信我的世界存在一些我看不見的東西:在伊斯坦布爾街頭的某個地方,在一棟跟我們家相似的房子里,住著另一個奧爾罕,幾乎是我的孿生兄弟,甚至我的分身。我記不得這想法是從哪兒來或怎么來的。肯定是來自錯綜復雜的謠傳、誤解、幻想和恐懼當中。然而從我能記憶以來,我對自己的幽靈分身所懷有的感覺就很明確。
我五歲的時候被送到另一棟房子住一小段時間。那時我父母幾番波折的分居結束,兩人安排在巴黎見面,大家決定讓哥哥和我待在伊斯坦布爾,分住不同地區。我哥哥跟祖母住在位于尼尚坦石的家族聚居的帕慕克公寓。我則被送往奇哈格的姑媽家。在這戶善待我的人家中,墻上掛有一幅兒童相片。姑媽或姑父有時會指著他,笑著對我說:“看!那是你呢。”
鑲在白色小框里的那個可愛的大眼男孩看起來確有幾分像我。他甚至戴著我偶爾戴的軟帽。我知道我不是相片中的男孩(那是某人從歐洲帶回來的一張廉價的“可愛孩童”相片),然而我不斷問自己——這是不是住在另一棟房子里的奧爾罕?
03 我
我四歲時,六歲的哥哥開始上學,接下來的兩年間,我們之間日趨緊張、好惡參半的同伴關系漸漸緩和。我擺脫了我們之間的對抗,擺脫了他力氣強過我的壓迫;我整天擁有帕慕克公寓和母親的全心關懷,于是變得比較快樂,感受到孤獨的樂趣。
我趁哥哥上學時取來他的冒險漫畫,根據我所記得的他曾給我讀的故事,“讀”給自己聽。一個溫暖愉快的下午,我被安頓去睡午覺,卻發覺自己精力旺盛睡不著,于是翻開一期《湯姆·米克斯》,不一會兒,我感覺我被母親稱之為“鼻鼻”的那玩意兒硬了起來,我正在看一張半裸的“紅番”照片,一條細繩纏在他的腰上,一條平滑的白布像面旗子垂掛到他的腹溝處,布中央畫了個圓圈。
又一天下午,當我穿睡衣蓋上被子躺在床上,同跟著我已有好一陣子的小熊說話時,我也同樣有硬起來的感覺。怪的是,這件神奇的怪事——雖是一件令人快樂的事,我卻不得不隱瞞——就發生在我才跟我的小熊說“我要把你吞掉!”之后。并非我對這只熊有任何深刻的眷戀,我幾乎隨心所欲就能制造同樣的效果,只要再說一遍同樣的威脅之詞。我母親給我講的故事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正是這句話:“我要把你吞掉!”我明白的意思不僅是吞食,而且是消滅。后來我才曉得,波斯古典文學中的“地物”(Divs)——那些拖著尾巴的可怕怪獸,跟妖魔鬼怪有關,細密畫中經常可見——在以伊斯坦布爾土耳其語講述的故事中化身為巨人。我心目中的巨人形象來自土耳其經典史詩《闊爾庫特老爹》的刪節本封面,這個巨人跟紅番一樣身體半裸,對我來說仿佛是世界的主宰。
| · 您將承擔一切因您的行為、言論而直接或間接導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責任 · 留言板管理人員有權保留或刪除其管轄留言中的任意內容 · 本站提醒:不要進行人身攻擊與無聊謾罵。謝謝配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