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中國最早的生意人？二月河：玄鳥生商

　　倘是陌路上逢人，問他“誰是中國最早的生意人？”差不多的回答會是“范蠡”。范蠡是吳越春秋中最著名的政治家和經濟學家。他從楚國輾轉到越國為大夫，和文種佐護勾踐，由敗亡之勢走向強盛，打敗了諸侯霸主吳王夫差。然后他功成身退，載西施而泛五湖，做生意發了大財成了“陶朱公”。說起“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報復”，“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些話頭，人們腦子里電光石火一碰，就會想起他的名字。

　　范的密友叫文種他們二位都是從南陽走出去在吳越歷經了那場驚心動魄的政治大波。

　　那么如果換了文種來問范蠡“孰為商祖？”范蠡會說：“是王亥。”再問王亥何方人？范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商丘人。那國叫商國，那里的人叫商人，那地兒就叫商，王亥是商祖……”這樣的歷史沿革，就未必人人都知道了。

　　到底是先有商國還是先有商事呢？這個話問得有點哲味了，“先有雞蛋還是先有雞？”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有“禪定”之思，然后用禪機來回答。

　　人類一切種族的起始，都是從神話開始的罷。商人的始祖是“玄鳥”，所謂“玄鳥生商”的故事發生在四千多年前的一個春天，帝嚳的妃子簡狄在河里沐浴，吃了一枚燕子卵，由此懷孕，生下了契。王亥是契的后嗣。《詩經》里頭《商頌·玄鳥》講的就是這個家族的起始。如果你有興味走進現代的商丘，在市區最繁華最有神采的地方，可以見到兩尊巨大的雕塑，一尊是“商”字形的大鼎；另一尊是火焰捧著玄鳥卵，上頭頂著地球，再上頭是馬踏飛燕，凌空而起的英姿，都是通紅的火焰蒸騰而上的樣子。商丘城本來就闊朗大氣，裝點這樣的圖騰，看了真讓人興奮。

　　商人行商并不始于王亥，然而王亥使商丘有了一個突破性的發展。當時中原的商品交換，主要是靠馬來拉車。但是馬這東西在中原不好養，主要來自西域，馬少了，生意交往就做不得。王亥的主要貢獻是馴牛拉車，把牛鼻子穿透來指揮牛，速度雖然比不上馬，但力氣耐力似乎比馬還好一點。他解決了“運輸困難問題 ”，革命性地提高了商品的運輸能力――這恐怕是他被稱為商人之祖的主要原因。比如說我們必須用肩來擔挑走鄉串戶突然用上了大車拉貨穿城越域，那效率變化是不消說的。這么著，諸侯國之間，此部落與彼部落的大規模商業活動就廣泛開展了。王亥的牛車隊拉著物品周游列國，人們遠遠看見這個壯觀的隊伍，就會破門穿巷而出，高興地喊：“商人來了，商人來了！”

　　這是什么效應？實在說這樣的交流，在原始的封建板塊式生活中是大文化的交流。買賣雙方的交易，絕不單純是貨物和金錢，也是信息的傳遞，商國人先進的生產方法由此得以傳播和張揚，別國的生產方法也可迅速流入商國，增進了各國的友好關系，加速了各國的經濟發展，改善了民眾的生活水平，也傳播了各國人民智慧與勤勞的結晶成果。

　　牛是一種不易馴服的動物，現在我們看去似乎牛很老實，那是王亥馴服了它四千年后的結果。即使如此，你想如牧童那樣坐在牛背上吹笛子？恐怕要好好練練。你想不牽牛鼻子讓它拉套，恐怕也是妄想。王亥的“服牛”貢獻了得！安陽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就記載了王亥這個發明，《竹書記年》、《山海經》、《史記》、《楚辭》、《呂氏春秋》、《管子》這些煌煌書史中不絕銘寫。

　　但是，王亥的知名度比范蠡差遠了。其實范是“圣”，王則是“神祖”，一般人不明了，那是因為我們長期堅持的是“重農輕商”的治國理念，“士農工商”，商人列四民之末。“漁樵耕讀”很雅，“琴棋書畫”更雅，雅事言不及商。范蠡的知名度高，不是因為他會掙錢能經商，而是他在吳越春秋中那一段輝煌的“政治履歷”。我見資料中說，舊時商號過年時門前張聯：“世人且莫賤商賈，范蠡曾為越大夫”。每讀至此，總是一破顏。心里想，商人是柜臺上數錢，雅人是被窩里數錢，區分不過爾爾。

　　今年六月，正是熱得流火季節，我的朋友劉滿倉――他是現在“商人”的書記――約我去“看看”他們的華商文化廣場。在這里，見五六層樓高的王亥銅像矗立在廣場核心，幾萬塊以不同書法撰寫的“商”字方磚嵌滿了廣場，中間一條通道，則是中國歷朝歷代傳用的錢幣，跨進廣場可見兩枚六米多高的魏國“安陽”銅鑄大“布幣”。商和錢充盈了整個廣場的綜合氣氛。２００６年國際商文化節就在這里召開，數千名海內外商賈在這里風云際會。王亥，懷抱竹簡，安詳微步，沉著地看著他所創造的無底燦爛。

　　錢，決不意味著銅臭。從本質意義上說，它是“泉”，是滋潤萬物生靈的“源”，是生命張力的“流”，是文明發華的催化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