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起源于何時的民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杭二州我曾一游再游,其景物之美確實名不虛傳,大約可以和夢境與神話中的天堂比美吧,然而,蘇杭既山遙水遠,又不能得而私之,怎及書房之近在肘腋,可以朝夕相親?一介書生的我,不惜冒犯民謠,斗膽唐突勝地,逕自改俗諺口碑為“上有天堂,下有書房”,因為上個 世紀后期我有幸擁有一間書房以來,我天天文學于其中,文化于其中,精神食糧于其中,其喜洋洋者矣,樂不思蜀也樂不思那虛無縹緲的天堂。
人生天地之間,除了物質生活,還有精神生活,除了物質食糧,還有精神食糧。在前者確保無虞的前提之下,對于蕓蕓眾生,后者應該更為重要,尤其是對以讀書人自命的書生。《漢書·酈食其傳》中,有“王者以民為天”之語,這一古代箴言頗有現代民主色彩,該傳在此句之下又說“民以食為天”,解決溫飽問題是百姓的頭等大事,時至今日,這一古代名句仍有極高的引用率與現實意義。然而,“食”,除了大地出產的天下蕓蕓不可一日無此君的五谷,是否應該包括書籍這一同樣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糧呢?
將書籍視為食物,可謂中外皆然。莎士比亞說過:“書籍是全世界的營養品。”他認為凡是在地球村落戶的居民,都應該從書籍中吸收生存與生活的養分。高爾基的體會則是:“我撲在書籍上,像饑餓的人撲在面包上。”“撲”字可謂一字千金,嗜書如命的情狀躍然如見。在中國,“南宋四大家”之一的尤袤曾說:“饑,讀之以當肉;寒,讀之以當裘。”讀書,如同冬天穿上皮毛衣服可以御寒,這倒是他的新發現,應該向有關部門申請抗寒的發明專利,而讀書不僅可以療饑,而且其樂也融融,其味也津津,好似品嘗調和鼎鼐的美味之肉,而非一般的食物,這種境界,使人想起孔夫子聞韶樂而三月不知肉味,二者雖為異曲,卻有同工之妙。楊萬里也是“南宋四大家”之一員,排名于陸游、范成大之后,尤袤之前,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的《讀書》一詩好像是在與尤袤一唱一和:“船中活計只詩篇,讀了唐詩讀半山。不是老夫朝不食,半山絕句當朝餐。”此詩寫于作者從杭州赴建康的船上。俗話說:早餐要好,午餐要飽,晚餐要少。楊萬里深得此中三昧,他把唐詩和半山(王安石的外號)的絕句當成了豐美的早餐,有了如斯精神盛筵與美宴,他竟然可以“朝不食”,連物質食糧的早餐都免掉了或忘記了,這真有陶淵明老先生的“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的遺風。我每回誦讀此詩,在大快朵頤之余,總不禁心向往之,但對于那些熱衷于聲色犬馬者和只知大飽口腹之欲的饕餮之徒而言,卻是夏蟲不可語冰,妙處難與君說了。
當前的社會越來越商業化與功利化,錢潮動地,欲浪拍天,眾生對“物”的追求遠遠勝過對“美”的向往。身處紅塵俗境之中,我是六根未凈的凡夫俗子,有時也不免心旌搖搖,所幸那只是偶發的輕微地震,不多時即告浪靜風平。羅馬帝國時代的著名演說家西塞羅說:“沒有書的房間,就是沒有靈魂的軀殼。”我自幸而且自傲的是:我有明窗一扇圖書三壁的書房,多的是中西典籍,其中棲息著許多優秀的崇高的甚至偉大的靈魂,一燈獨對的長夜,眾聲喧嘩的白天,我常常和他們對話,向他們請益,享受他們曾經享受過的感情,體悟他們曾經體悟過的思想,作隔代與隔洋的交流,讓自己的靈魂在煩囂中得到解脫,在擾攘里得到凈化,在貧瘠時得到營養,在低下處得到提升。書房之樂樂如何?超過視聽之娛,遠勝口腹之欲,即使是商場忽牟暴利之歡,官場飛黃騰達之喜,也無法與之比并。
我的書房雖然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島,好像遍地塵囂中的一角綠洲,我卻可以傲然于其上單兵死守而決不挑出戰敗者的白旗,悠然于其中俯仰天地而決不交出手中未老的健筆。英國湖畔派詩人柯勒律治曾把讀書人分為四類:海綿類;沙漏類;濾袋類;鉆石類。我以為至少還有一種“美食類”:他們“食者民之命”,把讀書看成生活中最重要的命脈;他們“食不厭精”,只讀那些高品位的經典性的書籍;他們“食而反哺”,創造出新的精神食糧來回饋讀者和社會。上有天堂,下有書房,任你外面的世界多精采,我只愿做這樣的“美食家”,在自己的書房中優游歲月。
李元洛,湖南長沙人,1937年生。1960年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研究員,湖南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已出版《詩美學》等詩論著作10種,專題散文集《唐詩之旅》、《宋詞之旅》、《元曲之旅》等8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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