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容了才能憂傷——"東寫西讀"之《巴別塔之犬》

　　不管寫小說還是書評，最難的都是開頭。一個開頭，往往就決定了整篇文字的走向，不管是長達幾十萬字的小說，還是標準千字的書評，有時，最后那句話，其實早在開頭第一個字寫下的時候就被決定了。就像是叫做《巴別塔之犬》的這本書，開頭敘述了在一個平常的下午，一次意外墜落事故導致了主人公妻子的去世，短短幾頁平靜而淺淡的敘述，便決定了全書探詢、回憶的主題，而故事，也在回首往事所特有的憂傷、緩慢的氣氛中，鋪展開，就像在黃昏時沿著小徑漫步山林，等待著，到達山頂的那一刻，平原上的萬家燈火，突然地浮起來。

　　這篇書評其實可以用本書所謂的“懸疑”開場作為最初的落筆之處。與優美的文字，宏大的敘事相比，一個拋出謎團的開頭恐怕更能吸引人一些，這也是暢銷小說屢試不爽的秘籍之一。本書的謎團是，“我”的妻子，從一棵蘋果樹上掉下來摔死了，種種跡象表明，她這樣做，似乎是有預謀的，而目擊這一切的卻只有家里的寵物狗“羅麗”。“妻子”為什么這樣做？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謎團仿佛旗幟一樣被拉到了旗桿頂端，就像著名美劇《絕望主婦》開篇的那一聲槍響。于是，我們就不由自主的，順著作者的敘述一路閱讀了下去。

　　當然，作為評論，如果僅僅將重點放在小說的敘事技巧上，怕是難逃舍本逐末之嫌。對一本小說而言，技巧是必須的，但所敘述的故事與文字本身的美感才最為重要。本書的故事，雖然將大量的篇幅用在“我”教寵物狗“羅麗”“講話”這一有點荒誕的情節上，但是，故事的內核，卻是一目了然的，正是“我”對妻子深沉的愛，才使得作為語言學家的“我”，明知不可為而刻意為之，希望教會“羅麗”講話，以獲知妻子在去世那天所發生的事實真相。可以這樣認為，故事是建立在一個“絕望”基礎上“希望”，是一團濃黑夜空中的微弱星光。當作者用平淡而煞有介事的語氣敘述著“我”教“羅麗”說話的每一個細節的時候，當“我”不斷地以生活中所遭遇到的事件回憶起妻子的時候，感情在那時就像一片平靜的湖水，卻倒映著，最悠遠的那片白云。最誠摯的感情，絕不是激烈的哭訴，絕不是痛苦的傷心，而是一片平靜，能把最洶涌的情緒也壓抑住的平靜。

　　如果單以故事性看，本書的故事并不算太出色，只是一個傷心的丈夫，在妻子死后，對妻子無限的懷念和對過往生活的追憶。如果把握得不好，這樣的故事，不單不能感動人，還很容易變成孤芳自賞。難得的是，作者在敘事時，所使用的語言十分流暢而平淡，節奏也相當得緩慢，這就使得故事有了從容、淡定的氣氛，雖然是以第一人稱“我”敘述故事，但主觀的情緒似乎很少介入，仿佛在講述著別人的故事。作者是在做減法，將感情的因素降到最低，是一個中年男人，在靜謐的黃昏中，獨坐在椅子上，雖然心中百感交集，叫別人看來，卻覺得他只是眺望遠方而已。傷心應該是種很緩慢的情緒，只有在從容的氣氛中，才能漸漸地彌漫開來。也只有這樣的低調和表面上的平靜，才使得本書具有了動人的力量，能使讀者，在閱讀中，沉浸到故事的情緒中去，在從容中，被感動。當讀到“我”將一塊毛巾披在“羅麗”的頭上，而它卻異常乖巧地一動不動的細節時，就算是最鐵石心腸的讀者，怕也會被這種悲傷所感動。

　　最后提一下本書的書名。“巴別塔”，象征著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在書中表現為“我”教“羅麗”說話這一徒勞的舉動。在很多時候，最親密的兩個人，之間的相處，只記住了親密，卻忽視了即使最親密也難免的隔閡，而最相愛的兩個人，一起的糾纏，只記住了相愛，卻忘記了即使再相愛也難免的平淡。讀本書到最后，所謂謎底自然而然地解開了，倒不叫人覺得開始的謎團有多懸疑，記住的，只是整個故事從容淡定的憂傷。希望這篇書評也一樣，任何開頭都不重要，只希望你能明白，這本書，有多難得，就好。▲時光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