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貼手記(三則)

　　集體的靄然和生機——讀王羲之《蘭亭序》

　　西晉的王羲之與謝安等四十余人在山陰蘭亭聚會之后，乘興著文并寫下了這幅被稱作“天下行書第一”的名作。該貼是草稿，據說后來重抄數次均不及之。因為氣氛、心情、環境都發生了變化，失去了“那個瞬間”所具有的“秘密”。正是這“秘密”使這件草稿洋溢著一穿越時空的難以言表的意味，使人在隱約恬淡之中感受到激情和希望。

　　各種因素都達到了一種飽和的狀態，幸好在這個瞬間他寫了。所以宇中有種氣息不是王羲之一個人的，而是在場的四十多人所共有的。因而，我們在這幅杰作中看到了一種集體的靄然和生機。因而，它不可復制。它的出現，純屬天意。當然，最重要的是王羲之對于自己在“這個瞬間”以前就具有的人格、”修養、元氣、學問的無意流露。他無意僅僅寫好宇，因而選擇了最順便的書體行書，從容地甚至涂涂改改地寫。字里沒有任何一點故意做作的東西。有的只是樸素的線條、微妙的筆觸、純潔的才華。

　　不容妥協的凌厲——讀柳公權《神策軍碑))

　　此碑是柳公權六十六歲時的作品。內容是關于某位皇帝的一次巡幸，碑成后立于皇宮禁地。唐朝是盛世，又頗有幾位好書的帝王，柳總是被這些帝王所看重。這些因素使柳公權感到充實、從容，甚至有點得意相。

　　這幅楷書并不像大多數楷書那樣，讓我們首先感到均衡、整齊、法度棗從結體到筆致都沒有漏洞可挑，也沒有才華可言。那些書法實際上是堵塞了種種空隙，不讓自己的靈性流露出來，或根本就沒有靈性。而柳公權并非沒有法度。他得到了技巧然后超越之。他有強烈的表達個性的欲望。他的整個人的豪邁和強大不允許他爬在那兒僅僅顯示一點精細。如果不是身處盛世和優越環境而又甘于寂寞，如果不是胸懷澄清、心態堅貞。如果沒有把激情和沖動抑制在一定狀態下的能力，便寫不出像《神策軍碑》這樣正氣森森千古獨立的字來。最使我難忘的，正是，他的字所表現出來的這種不容妥協的凌厲。

　　天奈的趣味——讀東漢《孔宙碑》

　　隸書總是在一面收一面放之間表現一種自安自足又翩然欲飛的趣味。這個特點你在每個宇中都能發現。它所表現出來的閑適與飄逸與遇到挫折的古代文人消身匿跡于田原之間以存最后的清高超脫極為相似。

　　觀隸書，很容易讓人想起穿長衣舞長袖的古人，想起結構謹嚴神態安詳的古代建筑。從這個角度看，隸書似乎頗能代表我們中國人所具有的中庸謹傷平和的特性。當然，好的隸書絕不僅僅講究對稱，還講究變化、筆調。就像《孔宙碑》，能于冷漠均衡之間流露出疏朗醇厚之氣。隸書弄不好就味同嚼蠟。隸書的關鍵在于，能否在謹嚴之中表現出神彩、飛動，在平衡中求微妙變化。

　　比較起來，隸書是一種容易掌握的書體，自古以來沒有專以隸書出名的書家。有隸書名作而無隸書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