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巴別塔

　　它是一種象征，一個寓言，一次挑戰，一回贖罪，是一種跨越的嘗試和努力，死的恐懼中卻傳達出生的暖意。

　　《巴別塔之犬》是個關于溝通和真相的故事，它引發出回憶、語言、死亡等一系列的追溯。妻子露西從后院的蘋果樹上墜落而死，唯一的目擊者是狗。 究竟是自殺還是意外？作為語言學家的丈夫決定以自己對人類語言的研究，教狗開口說出真相。

　　我認為，在這部小說中，塔和狗是關鍵所在。巴別塔取之《圣經•創世紀》，歐美的許多經典小說都有宗教的背景和底蘊，由此，賦予作品以象征的意味和寓言品質。羅麗曾經是一條流落街頭的狗，露西撿來收養，作為寵物狗。作品中，狗是實，塔為虛。涉及到語言問題。

　　《圣經•創世紀》敘說的傳說（我視為傳說），創世時，天下人的都操同一種語言口音（由此想到，中國的秦始皇焚書坑儒，將語言作為統治的突破口，實為治國之策，民族的概念，最基本在于語言了），當時的先民為了抱成團，就打算建一座通天塔作為標志。耶和華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語言，要做事就沒有不成的了。于是，耶和華變亂了他們的口音，使他們彼此難以溝通。那聚集的城叫巴別，那塔叫巴別塔。巴別就是“變亂”的意思。記得博爾赫斯也借用了這個意向，寫了小說《通天塔圖書館》。

　　我閱讀開頭部分時便設想，這個故事的走向可以有兩種方式：一是幻想。意大利作家和學者艾科說，你若進入小說林，必須做好精神準備，因為，在那里狼會說話。那位丈夫，要狗說話，顯然不合現實的邏輯。二是寫實。這位研究人類語言的丈夫相信，跨物種的溝通是一個從來沒有被探索的領域，他決定探索讓狗說出妻子死亡的真相。

　　美國作家卡羅琳•帕克絲特選擇讓狗說話這條現實主義的路子，是知難而上，他試圖教狗聽懂人類的語言，試圖教狗在鍵盤上打字，但同時他又不乏擔憂，假如狗能說話了，能保證會說話的狗一定比人誠實？關于狗的語言能力，這位人類語言學家可能煞費苦心，他甚至檢索了歷史上研究的成果，另一位十八世紀的人從圣經中伊甸園故事里得到的靈感，證明伊甸園有動物的存在，對初嘗禁果的夏娃說話的那條蛇推斷，伊甸園的動物也有說話的能力。這不是把共同語言的范圍擴大到動物了嗎？但是，亞當和夏娃被逐出樂園，動物的語言能力也隨之喪失。

　　蘋果樹是妻子死亡那棵樹，含有了寓言性質。人類和動物的溝通，也建立在語言的可能之上。這座虛幻的巴別塔召喚的范圍可謂廣闊。可是，這是神話。面對現實，狗不可能說人話。在這一條路上，語言學家遇到了困境。

　　他一方面回憶戀愛、婚姻歷史；另一方面探索讓狗說話的道路。如果說毀滅是一種死，那么，回憶則是一種生，因為，遺忘是真正的死。丈夫就是在回憶中重建了生活，妻子重生在他的回憶中。我們可以看到，丈夫的回憶中，夫婦之間的問題出在缺乏交流、難以溝通。

　　土耳其作家帕慕克說：“你要看得出你究竟站在東方還是西方，只需看你如何提起歷史事件。”或者說，如何理解和對待面臨的事情。在對待神奇的現象上，在對待不合現實邏輯的事情上，這對夫妻的差別明顯了，一個浪漫，一個現實。丈夫堅持不相信神奇的現象，可是妻子相信。

　　《巴別塔之犬》深藏的意蘊：巴別塔是語言之塔、真相之塔，作為語言學家的丈夫努力爭取讓狗說話，必然要失敗，但是狗用另一種語言表達了真相，狗阻止過露西自殺。但是，一個人要自殺，是能阻止得了的嗎？何況它只是一條狗。從狗的角度來看，一塊香噴噴的牛排便可以轉移它的視線，自殺者正是利用了饑餓的狗吞食牛排的時間去自殺了。背叛狗的是狗的肚子。狗也是受不了誘惑，像伊甸園里那蘋果的誘惑。

　　書中還寫了另一只狗，或者說一群狗，它們共同居住在讓狗說話的研究所。而羅麗，就是從那里逃出來的。主人公出于研究讓狗說話的迫切心情，帶了羅麗去研究所，羅麗發抖的細節，是對殘忍的本能反應。研究所里，為了讓狗說話，專家們對狗進行了殘酷的手術，改變狗的身體構造。在這里，我們看到毀滅的力量。

　　整個《巴別塔之犬》正是在這個基礎（包括死亡與愛情的毀滅）上，重建著文學的巴別塔，它是一種象征，一個寓言，一次挑戰，一回贖罪，從中展示出人類（還有動物）的希望和可能，是一種跨越的嘗試和努力，死的恐懼中卻傳達出生的暖意。主人公在探索真相過程中對妻子自殺的種種困惑和對自我的發現，值得讀者深深思索和回味。

　　《巴別塔之犬》美卡羅琳•帕克絲特著 何致和譯／南海出版公司２００７年７月第１版／２２．００元

　　卡羅琳•帕克絲特

　　美國著名暢銷書作家。畢業于美利堅大學創作研究所。大學畢業后，曾經在書店工作３年，而后才全心投入創作。作品散見于《北美評論》、《明尼蘇達評論》、《夏威夷評論》、《新月評論》。《巴別塔之犬》是她正式出版的第一部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