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之光照亮生活世界——中篇獲獎有感

　　在文學這個場域空間里，評獎往往是其中意味深長的一個環節。它是對評獎年度的文學作品的一次集體巡禮，是對已然取得的文學成就的總結和張揚，更重要的是，評獎意味著某種文學價值信念的確證，意味著對某種文學理想的共同期待。 在這個意義上，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獲獎篇目的揭曉，無疑為我們觀察2004—2006年度文學場域的生態狀況提供了一種視角。《心愛的樹》、《一個人張燈結彩》、《喊山》、《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和《師兄的透鏡》是評委會所判定的獲獎中篇小說，在這些形態各異、風格各不相同的小說身后，某種被稱之為“精神性”的東西正緩緩地從汪洋的文學之海上浮出。它用這種方式證明，那些將觸角深入到人們內心的文學，有著極為強大的力量，它們猶如一束束探照燈光，在抵達人心深處的同時，生活世界被點亮，由此熠熠生輝。

　　我在這里如此強調精神性的意義，是因為，它越來越成為文學乃至一切藝術的獨特內核，是人們用來抵抗生活幻象的重要資源。在全球化和現代性的歷史圖景下，文化工業像一列高速運轉的列車，奔跑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所到之處，生活無一例外地變得“美麗而現代”。而這個“美麗而現代”的世界又是如此脆弱，它高度同質化、且面目模糊。在輝煌的假象背后，是人們粗糙的內心，是急不可耐的生活態度，是對某種永恒的價值信念的背棄。我以為，文學天然是為人的內心而存在的，它緩慢而高貴，對生活心存敬意。《心愛的樹》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進入人們的視野，開始了一次重返古典生活的精神之旅。在寧靜、安謐的敘述語調中，愛情與背叛這一主題被處理得節制而溫潤。小說在一個很長的歷史跨度中展開，落腳在民國初年、抗日戰爭時期和大饑荒這三個時間點上，梅巧、大先生和凌香漫長的生活痕跡就如同畫卷一般緩緩展開，他們在生活中的掙扎與不屈、熾熱而含蓄的表達感情的方式，讓人驚嘆，亦讓人動容。梅巧在16歲那年嫁給了大先生，然而，內心卻始終有廣闊天地在召喚。求學也好，做老師也罷，無不是對焦慮不安的內心的一種補償，直到她遇到了大先生的學生席方平。故事沿著我們可以想見的情理推進著，梅巧的私奔、大先生的暴怒與頹喪，一個家庭的搖搖欲墜，然而，作家滿蘊暖意的敘述有效地控制了一切。凌香千里尋母，大先生在饑荒年代對梅巧暗中接濟，使人性中溫暖而美好的東西在奇險的生活風浪中逐一顯形、放大。到了生命快要結束的時候，大先生和梅巧，穿越了漫長的時間迷霧，來到一個火車站候車室，一起抽一支煙，好像這一生就是為了在一起抽一支煙。這一具備電影質感的畫面有著強大的感染力，使我們的心靈變得柔軟而潮濕。在蔣韻的小說里，常常可以看到這類勇敢堅持自己精神追求的人物，譬如《櫟樹的囚徒》中的陳桂花、范金釵，譬如《隱秘盛開》中的潘紅霞、拓女子，再譬如《心愛的樹》中的梅巧、凌香。她們往往以一種義無反顧的姿態，用自己整個生命為代價，始終堅守著內心的選擇，即使一生顛沛流離，即使途中不斷受傷。然而，更重要的是，在《心愛的樹》中，我們看到的是一種“德行”的敘述，是“君子大義如山”的闡釋。

　　如果說，《心愛的樹》將精神性追求寓于小說人物形象上，那么，田耳的《一個人張燈結彩》則是將精神性化于小說的整體意境中。《一個人張燈結彩》講述了一個嚴絲合縫、環環相扣的故事，使人讀起來充滿了閱讀的快感。從表面看來，小說所講述的故事幾乎是貼緊了社會現實，一樁命案在警察老黃的視野里出現，被害人于心亮、于心亮的妹妹啞巴小于、啞巴小于的情人，也是兇手的鋼渣之間構成了奇特而復雜的關系。作家田耳把故事處理得十分圓融，每一個細節，都能在文本中找到層層疊疊的鋪墊，恰又成為故事發生結構性轉折的支點。在這樣的講述中，小說的精神性主題在“一個人張燈結彩”上得到了最好的深發。那么熱鬧的場景，散開了的顏色絢爛的火焰，迎風晃蕩的一長溜燈籠，卻又是那么孤獨，是一個人沉潛到內心的孤獨。

　　遲子建已經是第三度獲得魯迅文學獎了。對于這樣一位成熟作家，如何超越自己已經成為一個歷久彌新的問題。然而，生活往往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迫使你去面對那些最尖銳最沉痛的問題。文學的羽翼在頭頂掠過，溫暖的敘述信仰跌落在突如其來的災難中。在深不見底的悲情中掙扎的遲子建，終于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獲得了精神的救贖。在小說中，遲子建第一次以寡婦的身份面對世人，她說“我想把臉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讓人看到我的哀傷”。喪夫的悲慟與絕望，在遲子建筆下舉重若輕地游移著，充滿了敘述的智慧。旅途的意外受阻讓她一頭扎進了烏塘這個盛產寡婦的地方。人間的悲劇在這里接踵而至。下了礦的男人們說沒就沒了，每一個女人都可能成為寡婦。冷酷的“嫁死”的女人在煤塵滿天的黑雨中招搖，撕心裂肺的蔣百嫂死守著一個石破天驚的生死秘密。無處不在的苦難、不公與死亡，練就了這世界上暗沉沉的夜晚，這是一個人的夜晚，也是所有人的夜晚。面對著這樣的黑夜，“我突然覺得自己所經歷的生活變故是那么的輕，輕得就像月亮旁絲絲縷縷的浮云”。超越一己之悲歡，在民間的大悲憫中尋找到光，尋找到拯救的力量，《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在溫婉的敘述中展現了一種大慈悲，希望如藍蝴蝶般翩翩起舞。正如蔣子丹所說，“這部小說的可圈可點之處，在于對大眾苦難的關注，更在其努力超脫個人傷痛，將自己融入人間萬象的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