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的西方作家中,卡夫卡和博爾赫斯都是我喜歡的。相比之下,我對后者感覺更親切,可能是因為性情較為接近吧。別人的性情我未必能知道,何況是遠隔時空的陌生人。那么,這里說性情,僅僅是我從閱讀中獲得的印象,與實際情形相差多遠,只有天曉得,也可能多半是出自一廂情愿的猜測。在愛爾蘭詩人葉芝身上,這種情形也存在。這種個人角度的閱讀難免褊狹,公正的批評家避之唯恐不及,但作為一個普通讀者,一個除了愉快別無奢求的讀者,他一輩子都可能沉浸其中而難以自拔。因此,他的趣味至上主義是再明顯不過的,他的知性也披上了情緒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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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是生活中可有可無的東西,一如愛情。很多人終其一生都不會明白,他們以為是愛情的東西,不過是達成婚姻的手段而已,頂多是婚姻一段詼諧的序曲。所以,真正的愛情是很少的,一如讀書。
經典也像人。偉大的作品并不把偉大像一面酒旗高高挑出屋檐,我們也不能用世俗強加的各種符號來判斷一個人的價值。在不經意的時候,我們和經典擦肩而過,既是機緣不足,也是因為我們沒有更投入。我們必須像深入一個人的內心一樣深入一本書,然后它曠世的美才能像曉霧中的風景,愈來愈明晰,愈來愈親近,讓我們油然而生愛慕和崇敬。
閱讀基于個人,閱讀經驗是個性的必然結果,正如書是另一個已離去的人的個性的結果。因此,人與書的相逢,無異于兩個人的相逢,是終成陌路,還是永為知己,靠的是心有靈犀,靠的是緣分。
此處的所有讀書隨筆都可作如是觀。我從來不追求絕對正確,世界上有比正確高得多的東西,譬如美,譬如善,譬如愛,譬如情趣,我只是隨興所至,把那些我看出來的,或自以為看出來的東西寫下來,并且希望它有趣,希望它表達了作為讀者的某種善意。與此同時,我也寫出我的希望,更愿意讀到這些文字的人,從此之后,也從提到的這些書中找到自己的希望,并把希望保持下去。陳寅恪先生寫《柳如是別傳》,有些考證不一定站得住腳,這部巨著的偉大,在于與其說它是學術著作,不如當它為一部創作,一部借他人之酒澆自己胸中塊壘的創作。《柳如是別傳》的抒情成分特重,像小說,更像長詩。因此,有關錢柳的一些細節其實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陳寅恪通過錢柳姻緣寫出了自己。本書中的一些篇章,如《此岸的薛寶釵》,非常主觀,也非常抒情,讀者倘不以學術的嚴密來要求它,則幸甚幸甚。
每天早晨,坐在圖書館的餐廳,面對一杯咖啡、一碟面包、一本書,開始新的一天,這是相當愜意的事。你無法知道每一天會為你帶來什么。一些意味深長的事也許正在發生,也許表面的熱鬧只包藏了一個巨大的空虛。你無法知道。圖書館如博爾赫斯所說,是一個迷宮,其實每一本書都可以是一個迷宮,何況人。我想到這些,仍然平靜如水。咖啡熱騰騰的,如人的信念,在飲盡之前不會變得冰冷。(《書時光》張宗子著 三聯書店2007年9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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