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3年,程永新走進上海巨鹿路675號那座陳舊而威嚴的小洋樓時,大概不會想到在那座面不改色的樓房里一呆25年。偶然走進一個雜志,偶然遭遇政治轉向,文學可以興風作浪,與一幫又一幫施展文學拳腳的家伙廝混,與一批又一批伺機出籠的文學作品鬼混,混到今天,又偶然一回頭,文學早已風平浪靜以至面目不清了,作家早已四處流散甚至形跡可疑了,剩下的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在拔劍茫然,喟然長嘆“一個人的文學史”了。
幾年前在北京的一個酒吧里,我借著酒興對程永新說:你在中國一個算是數一數二的文學雜志社呆了這么多年,和這么一大幫著名非著名的作家搞成難兄難弟似的,眼看著文學興興衰衰榮榮辱辱,你的經歷在中國也算獨一無二的了。文學可以是過眼煙云,可以是垃圾,可以是狗屁,但文學背后的交道、交往、交談、交情、哪怕是交纏不清,都是一天一天走過來的,都是一件一件發生過的,不會都是假的吧。文學沒多少人關心了,但那些好也罷壞也罷的作品的問世,那些真也罷假也罷的作家的表演,從窺私的角度去看,看點也無處不在,至少可以滿足某些人們的好奇心。從另一個角度看,把一個“文學人物”在一個時期或一個年代的“文學過程”,公開給大家看,點點滴滴,有用無用,比那些宏觀得天花亂墜的、美化得一塌糊涂的、那些蒙混讀者而討好權貴的、大多是借天下而販私貨的所謂“文學史”,恐怕要好看一些吧。
面對我的腦子浸水慷慨激昂,程永新酒后也瀟灑,他說,他就是一個編輯而已,作品發表了,同他就沒什么關系了,一個文學編輯永遠不要指望在文學上有什么豐功偉績。
當然不去談什么豐功偉績,豐功偉績常常與陰謀詭計腥風血雨之類連在一起,文學也躲不掉,歷史就是存在。不過,我覺得至少到目前為止,在所謂中國當代“文學史”上,文學編輯要比文學評論家NB多了,我只看見編輯或書商在一個一個一撥一撥一代一代地推出作家或作品,在許多不合時宜的時候推出許多不合時宜的作家作品,卻至今沒看見一個評論家,在合適的時候評論出一個合適的作家作品。什么叫評論家,天不怕地不怕,唯我獨尊,唯他獨尊,把一個作家從無人知曉變得世人皆知、把一部作品從無人問津變得膾炙人口,這就是了。你的大塊文章或片言只語,把好話說到天上去,把壞話說到地獄里,說天說地都沒用,你能讓一個作家一個作品無中生有拔地而起,灰頭土臉搖身流光四溢,讀者嘖嘖稱奇,你就是好評論家。可惜這樣的評論家中國好像幾十年沒出現一個了。這樣的編輯,在一段不算太短也不算太長的歷史里,看看一些作家與作品背后的推手,程永新倒真算得上一個了。
“收獲有個程永新”,當年這句話被很多人說起,在文壇上流傳甚廣,到今天也只能成為一個傳說了。我無法想像,假如《收獲》沒有程永新,或者程永新沒有《收獲》,現在的一些看上去對得起歷史的作家和作品,還會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面貌還是不是這個樣子。從這個意義上說,歷史就是一種緣分。
歷史的緣分對于程永新來說,在1983年已經開始了。
中國有一個人的文學史,中國之大幸。
中國有中國人的文學史,天下之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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