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卷本《巴金文集》是巴金第一個大型、多卷本選集,巴金說《文集》是“一九五七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決定出……我早也想在六十歲的時候整理一遍,印一點送朋友”(巴金《答譚興國問》,《巴金全集》第19卷519—520頁),可見對于編文集巴金是慎重對待的。從1957年到1961年,在文集的編選過程中巴金做了最為集中和最大 規模的一次作品修改,文集本的作品呈現了當今巴金作品“定本”的基本面目。因為30年后出版的《巴金全集》前有聲明:凡是收入四川版十卷本《巴金選集》者據其排校;未收此集者據十四卷本的《巴金文集》排校。而實際上,川版十卷本《巴金選集》編選中,作者對作品有所修改但數量并不很大,它的底本就是十四卷本《文集》。而《文集》相對于以前的各單行本可就大不一樣了:巴金過濾掉很多不適合新時代的信息,做了語言文字上的規范,甚至增加章節、修補人物形象。如巴金讓《家》中的婉兒活了下去,又在《春》里補寫了婉兒回到高家給太太拜壽的一章;修改了對克安、陳姨太等人的苛刻評價,讓他們更真實些。還有比較引人注目的修改是《火》的第三部中,作者讓馮文淑離開昆明去了延安,劉波和朱素貞都活了下來。除此之外,《文集》中還有巴金添加上去的能夠反映他五六十年代思想狀況的注釋等。因為這些,使得這套《文集》在考察巴金著作修改和演變過程中有著非常獨特的版本價值。
在當時,健在的作家能出版文集,那是只有郭沫若、茅盾、葉圣陶和巴金等少數幾位才享有的殊榮。但將自己的舊作拿出來示眾也是極其冒險的一件事情,事實上,一些人對出版《巴金文集》還是議論紛紛。唐弢在一篇文章中就曾談到:“巴金同志出版文集,印行早期作品,上海的黨領導認為當中有一篇自我批評的序文,檢查他早期思想的錯誤,與小說同時刊行,而竟闕如,因此姚文元已經寫好一萬余字的長文,準備‘迎頭痛擊’。”(唐弢《懷石西民同志》,書目文獻出版社1995年3月版)雖然巴金對《文集》中的作品做了相當的修改,但仔細查對他的修改不難發現,這種修改是相當謹慎的,并非大筆一揮徹底改變了作品的本來面目,而常常只是做一些挖補工作,作者還是堅持以使作品藝術上更完美、更符合生活實際為標準的,這些修改也大體體現了巴金的真實想法而非一些人想象的“趨時”,也正因為如此,巴金一直強調:“不論作為作者,或者作為讀者,我還是要說,我喜歡修改本,他才是我自己的作品。”(巴金《關于〈海的夢〉》,收《全集》第20卷第609頁)
從選目而言,巴金也不想掩飾什么,他說:“《文集》出到十四卷為止,我在解放前寫的作品(應指文學創作——引者)全收在這里面了(刪去的不過百分之一、二)。”(巴金1961年12月28日致彼得羅夫信,《全集》第24卷第204頁)而《茅盾文集》共十卷,許多文章都沒有收進來,大約僅僅是實際創作量的二分之一。當時,把那本“宣揚虛無主義”的《滅亡》放在《文集》卷首,不能不欽佩巴金的勇氣。果然,馬上遭到姚文元的“迎頭痛擊”,他在1958年10月出版的《中國青年》第19期上發表《論巴金小說〈滅亡〉中的無政府主義思想》,可能這篇文章和接下來轟轟烈烈的所謂“巴金作品討論”影響了文集的原定出版設想,當然,還有一個直接原因,三年困難時期紙張緊張,出版社不得不適時調整了計劃,他決定“《文集》出到第十四卷為止……解放后的文章我打算再過幾年另編《文集》續編”。(巴金1961年12月28日致彼得羅夫信,《全集》第24卷第204頁)
出版多卷本的《文集》是任何作家都感到欣幸和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沒有想到它卻成了“文革”中巴金的精神負擔,十四卷本的《文集》被視為“大毒草”、“邪書”跟隨巴金屢受批判并禍及家人。在蕭珊彌留之際,巴金甚至想:“我多么想讓這對眼睛永遠亮下去!我多么害怕她離開我!我甚至愿意為我那十四卷‘邪書’受到千刀萬剮,只求她能安靜地活下去。”(巴金《懷念蕭珊》,《全集》第16卷第23頁)大約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痛苦記憶,新時期人們又在爭搶巴金作品的時候,他自己斷然宣布:“我今后不會讓《文集》再版,重印七八種單行本我倒愿意。”(巴金《毒草病》,《全集》第16卷第30頁)這可苦了我們這些后輩,十四卷本《文集》成了我最難以搜全的巴金作品集。香港南國版的在內地自然不易得,人文版的已經出版了四五十年,更要命的是這套書當年閱讀率和出借率極高,現在能夠買到的各分卷真是慘不忍睹:卷邊,掉頁,污損,缺封面的,沒護封的……開始我還有潔癖堅決不要,后來發現沒有更整潔的了。有一次讀到茹志鵑的文章,讓我明白了《巴金文集》在“文革”中的另外一種境遇:
在十年浩劫的第二年,砰砰嘭嘭的“掃四舊”一開始,我由于膽小,也是由于老實,自動的賣掉了很多書,幾乎是我小小藏書的四分之三。但我也耍了一個花槍,在《魯迅全集》的背后,埋伏了一套《巴金文集》。這是巴金先生通過蕭珊送給我的,上面都有他的簽名。后來作協在成立“批巴小組”時,要征集他的書,自己也曾面不改色地說:“我沒有。”但是家里人是瞞不住的,特別是兩個女兒都“停課鬧革命”了,于是她們到處去發掘一些可讀的東西,可能是被她們發掘出來了。總之,等到她們和她們的同學,為《家》、《春》、《秋》流夠了眼淚,去外地插隊落戶以后,一次整理書架時,我才發現全新的《巴金全集》平地的漲厚了一寸多,已看爛了的九本書,填在原來十卷的位置,還顯得很擠。丟失的一卷恰恰是《家》。當時當然沒有想到“四人幫”會粉碎,《家》還會重印,于是深感到失去的,正是再也不可復得的。心里這股火,真是無處可說,也無處可發,只得認了。但后來仔細想想,讓一個孩子帶著《家》去異鄉落戶,這恐怕是巴金先生所樂意的,當然也是他在寫《家》時所料不到的。(茹志鵑《我心目中的巴金先生》,《文匯月刊》1982年第1期)
這“兩個女兒”中應當有后來的著名作家王安憶吧?在這樣的環境中,還有人感興趣他的書,這是一個作家最欣慰的事情吧?
兩年前,在中國現代文學館查閱“巴金文庫”資料的時候,我還見過一套難得的《文集》,那是巴金送給妻子蕭珊的。每一卷扉頁上都有先生瀟灑流暢的題字:贈(或“送給”)蘊珍,巴金。這套文集是精裝本的,保存完好,可見主人的珍愛。夫妻間的鄭重贈書可以想見他們的相敬如賓,巴金與蕭珊的愛情可稱文壇佳話,這樣一套歷經風雨的文集更有著非凡的價值。撫摩這套文集,我當時還曾感慨:巴老晚年對中國現代文學館真是奉獻出了自己的一切,本來像這樣有紀念意義的珍貴圖書更應留給他的子女,但巴老卻毫無保留地捐獻出來。同時,我也在想一些人在拍賣市場上追逐善本、孤本,其實書的命運、書背后的故事這些含有精神價值的東西才是最值得珍視的,哪怕它看起來是一本再普通不過的書。
巴金先生在那篇名文《懷念蕭珊》的最后曾說:“在我喪失工作能力的時候,我希望病榻上有蕭珊翻譯的那幾本小說。等到我永遠閉上眼睛,就讓我的骨灰同她的攙和在一起。”2005年11月25日,他們的骨灰摻和在一起灑向了大海。不覺間兩周年過去了,整理書的時候看到我手里的殘缺不全的《文集》,不由得想起了這些零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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