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成功學”到“心靈學”

　　不知從何時開始，書店里堆積成山花樣繁多的“成功學”圖書一旁，“學會幸福”、“寧靜生活”一類的書籍逐漸增多，而“心靈學”、“整合學”、“身心靈成長”這些詞匯也悄然出現在各類媒體上。

　　曾經風靡一時的成功學，其核心觀點在于認為成功是一種客觀現象，有規律可循，有方法可依。搜集成功的實例，分析 成功的過程、機制，總結其中的規律，就能得到具有普遍意義的成功方法，只要重復這個方法，就必然有特定的成功結果出現，亦所謂“復制成功”。而當下蔚然成風的“心靈學”似乎有著與之極為近似的思考模式，只是把“成功”替換為“幸福”，將外在的追逐轉換為內在的探尋。所有的“心靈學”都是一種方法論，只要你依循而為，幸福似乎觸手可及。

　　這里所言的“心靈學”，并非西方學科體系中的心靈學。于19世紀后期首先在英國和美國出現的心靈學是研究人類生活中發生的超出常規、而又不能用科學加以解釋的一些精神現象的學科，又稱心靈研究，自20世紀30年代起普遍稱其為“超心理學”。而在我們所說的“心靈學”中，似乎一切關涉“幸福”、“價值觀”、“人生觀”、“自我心理療救”的書籍都被一并收入。

　　不過雖然相差不止千里，心靈探索成為“學”卻還是和“超心理學”有著不可分割的關聯。上世紀60年代，東方舶來的宗教與哲學對西方青年信仰的發展和自我認知產生了巨大影響，一時間禪宗和蘇菲主義齊飛，“垮掉的一代”的祖師凱魯雅克所著《達摩流浪者》追索生命的直覺、純凈與唯美，即是這種社會思潮在文學上的顯著映像。而在心理學上，也結合了之前對作為物質的客觀心理現象的研究和神秘主義色彩濃厚的“超心理學”研究，開始發展出一條從“靈”的層面來研究人類心靈和行為模式的道路。在這一年代興起的新時代運動（New Age Movement，又稱“東西文化合流運動”）認為現在是一個轉型期，人類由追求社會的、物質的、科技層面的進步，將演進到注重“心靈”、“精神”層面的探索，從而找到超越人種、膚色、民族、國籍以及宗教派別的人類心靈幸福的途徑。

　　今年下半年出版的胡因夢所譯的“鉆石途徑系列”（《內在的探索》、《解脫之道》、《自我的真相》）正是新時代心理學的代表。“鉆石途徑”的創始人阿瑪斯1944年生于科威特，學術專長是物理、數學及心理學。1975年，他在科羅拉多及加州創立Ridhwan學苑，學員遍布世界各地。阿瑪斯具有完整的現代心理學背景和豐富的個案經驗，按照他的觀點，人類的心靈就像一個有許多切面的鉆石，大部分的心理學派與靈修體系，只琢磨了這顆寶石的某些面向。而“鉆石途徑”則整合了情緒治療、認知治療、直覺式的揭露、呼吸技法及精微能量的探討，來探索心靈的深度和廣度，幫助人們面對各種心理障礙和關卡，活出充滿關愛、智慧、喜悅、活力的人生。和阿瑪斯類似的具有心理學背景，但又著重于身心靈的“靈性”層面，對心理現象，人際關系和生活方式進行探討的，還有加拿大的黃煥祥和麥基卓所著的“懂得系列”（《懂得愛：在親密關系中成長》、《懂得健康：在自我探索中療愈》、《懂得生命：在和諧關系中創造》）。黃煥祥和麥基卓都具有深厚的醫學背景，和阿瑪斯一樣，他們同樣主張一種整合身心靈的自我發展方式。不過特別的是，黃煥祥和麥基卓的研究結論并非全然出自書齋或者單純的思索，而是兩個人花費26年時間，將自身作為實驗品，探尋彼此之間的關系，愛與親密的狀況，以及心路變遷的結果。因此，對大多數人而言，都是一條切實可行的道路。

　　這些著述的主要思想來源是印度哲學思想和中國的禪宗，在催生新時代心理學的過程中，印度哲學家克里希那穆提起到了重要作用。克里希那穆提主張人生的意義來自自身而非他者，真理純屬個人了悟，只有開掘自己內在的光明，才能根本解決恐懼和無明帶來的痛苦。內地對克氏著述的引進從很早就已經開始，目前大約有20種左右的譯本，今年推出的《世界在你心中》就有兩個版本（另一個書名為《你就是世界》）。這本書記錄的是克里希那穆提上世紀70年代在美國幾所大學演講的內容，其時西方世界正在發生著種種巨變：宗教暴力、冷戰、貧富差距擴大，身心失衡，許多人希求革命來推倒一切，重建新世界，而克里希那穆提認為只有“內在革命”，也即是思維方式的轉變，才能解決根本問題。盡管時間已經過去30多年，人類的問題卻仍是如此相似，心靈的焦慮和痛苦在物質日漸豐富的當下更為凸顯，這正是克里希那穆提在當下中國受到推崇的原因。

　　在眾多“心靈學”著述當中，新近出版的《遇見未知的自己》比較特殊，作者張德芬以小說的方式將西方流行的種種身心靈整合理論貫穿起來。書中的女主角遭遇生活的無奈和創痛，偶然遇見神秘老人，藉由老人的指引，反求諸己，觀照自己的潛意識對現實生活的影響，重建價值體系，提升心態。在這部奇特的小說里，“外面沒有別人，所有的外在事物都是你內在投射出來的結果”是核心要點，而要改變外境，包括人、事、物的唯一方法則是改變自己的心境。張德芬曾經是臺視知名女主播，2002年開始，她辭去高薪工作，致力于研習各種心靈修習課程，這部小說就是修習的產物。

　　值得一提的是，“心靈學”的大多理論依據都以東方思想為支撐，但我們目前所能看到的大量此類著述卻都是從西方曲折回溯而至。與此同時，中國人自己關于幸福和心靈的直接言說卻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呈現。《于丹〈論語〉心得》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數百萬冊的銷量，并非來自人們突然生發的對先賢的尊崇，而是于丹字字句句不離心靈的“講經說法”。談《論語》、《老子》、《莊子》的書不勝枚舉，卻是于丹獨占鰲頭（至少在受眾數量上），究其原因只能是于丹直接擊中現代人的精神空白點。《于丹〈論語〉心得》還可以說是“我注六經”，最近出版的于丹與易中天合著的《從星空到心靈》則純然是“六經注我”了，拋開了國學、經典的外衣，大談特談起價值觀的重塑，使得心靈充實快樂的“修煉”方法。而在編輯推薦中，也明言“讓經典，成為我們生活中一座又一座的心靈發動機”。與此類似的傅佩榮解說國學系列核心內容也絕非尋章問句，爬梳剔抉，而是以先賢之心對應現代人心，根本而言，也是“心靈學”的一種。傅佩榮在臺灣是著名的演說家，其著述也多是直接涉及人生，如《心靈導師》、《用什么灌溉心靈》、《自我的覺醒》等等。有趣的是，去年出版的《傅佩榮解讀老子》，封面還在強調道家的哲學要點，而今年所出的《傅佩榮細說老子》，封面上已經直接打上了“一部現代人超越相對價值安頓心靈的智慧偉構”這樣的字匯，而《傅佩榮細說孔子》的序言中則明言“以前學習孔子，是希望考試得高分；現在學習孔子，是期盼生活有智慧。孔子的時代是春秋亂世，他的成長背景是平凡而窮困的。在一切不利因素的考驗之下，孔子激發了生命的潛能，最后展現出‘人’的完美典型。他的言論以及具體行動，并無神秘色彩，因而是人人可以向往與師法的，并且只要持之以恒，也將產生讓人滿意的效果。”借用成功學的說法，這便是“復制孔子”，復制內心充實的人生模式。

　　正如成功學并不能使人人都成功一樣，“心靈學”也并不能直接使人得到心靈的安頓。它們所具有的最大功能，是指出一條可能之路。至于能否到達許諾的終點，根本還是依靠個人的意志力和腳踏實地的實踐。正如唐代鳥巢道林禪師所言，人生的道理并不深奧，但卻是“三歲孩童也曉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假如缺少“行”，只是將其視作速效救心丸或強心針之類，那么在“心靈學”的風潮席卷而過之后，留下的注定仍是心靈的荒漠。

　　“成功學”的流行反映了現代人對財富、地位的渴求，“心靈學”的出現則是影射出人們對內在幸福、身心和諧的關切。從“成功學”到“心靈學”，這將是當代社會心理的一個重大轉向嗎？“心靈學”能夠走多遠呢？也許，一切尚待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