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周刊編輯每逢年底,不是扮黃世仁催稿,就是化身楊白勞趕稿。我有一本子,專門登記領回家的書,買自何處,價值幾何,折扣多少,何時讀完,評價如何等等。平時看來無聊,年底還是有點小用,看看一年的買 書情況,亂燉就有料了;如果要給個直觀感覺,2007年讀過的書,那叫好看。
年初南京友人來粵,啖生蠔飲杯酒之余逛書店,他極力推薦《西班牙旅行筆記》(林達著,三聯書店2007年1月出版)。這是我仔細讀完的林達第一本書,能把旅游見聞與歷史現實結合得如此緊密、字里行間又有微言大義,確實很不錯,以至于網上挑剔此書留白太多我都容忍,留白太多,不妨做做筆記好了——這絕對是一本中國人讀了有感想的書。年尾,林達的另一本書《像自由一樣美麗:猶太人集中營遺存的兒童畫作》(林達著,三聯書店2007年9月出版),好看的則是后面特萊津小藝術家們的詩歌與畫作,一班天才的作品。
如果有所謂最好看或者不忍釋卷之類,當選高木直子的漫畫和勞倫斯·布洛克的“馬修·斯卡德偵探系列”小說,兩套書其實去年就在出。高木直子大概是較少能夠在作品里力陳自己是平常人的創作者(大部分人恰恰相反),她的漫畫又笨拙得很,故事也日常,卻有種讓人喜歡的東西。日本這樣技術與想像力不知先進多少倍的漫畫大國,到如今還是有高木直子這樣的畫家暢銷,絕對是個有意思的話題。今年還讀了幾本臺灣木馬公司出的日本武俠小說,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藤澤周平的長篇《蟬時雨》和兩部短篇集《隱劍孤影抄》和《隱劍秋風抄》。
如果有人因我去看《藍莓之夜》覺得我是王家衛粉絲,那就大錯,必然是因為勞倫斯·布洛克!自從我去年讀了《八百萬種死法》之后,簡直有了“好在雷蒙·錢德勒和約翰·勒卡雷之后還有人可以讀”的感覺。關于偵探+推理小說,關于暢銷,關于類型小說的寫法,關于嚴肅文學與流行文學等等,勞倫斯·布洛克能夠提供不少值得一談的樣本。可惜今年只讀了他的《黑暗之刺》和《刀鋒之先》(新星出版社出版),我最關心的就是他這套“偵探”系列什么時候出完。
相比之下,臺灣十年前就開始出他的書了,原來任職臉譜出版社的唐諾先生為勞倫斯·布洛克寫過很好的導讀,侯孝賢送給梁朝偉的書也是此人的。只是,在我巨大期待之余惟一的要求,是勞煩出版社在印刷勞倫斯·布洛克之前認真校對一下。
話題書當然有《喪家狗:我讀〈論語〉》的份,話題歸話題,我倒是終于仔細讀了一遍《論語》。上海人民出版社一套“黎東方講史”系列,我偶爾讀了一本以前的版本之后,立刻找一套過癮。現在是“百家講壇”紅火的年代,黎東方先生卻在抗戰時期就創下了教授講史收門票、包機講史的紀錄。收門票、包機之類的,今天看來稀松平常,但是文章要寫得這么好,見識要這么高,讀者要這么服氣,現在就不多。年底沈展云先生談內部出版物的隨筆集《灰皮書,黃皮書》(花城出版社2007年10月出版)也趕緊讀了。何謂趕緊?這本書原系作者在《南方都市報》上的讀書專欄結集,嘗一臠自然不過癮。像我這種“孔夫子分子”(僅指熱情,非按成交量),是把它當作書目來看,按圖到孔夫子舊書網索驥。以前憑著興趣買過一些皮書,讀了沈展云的梳理,才曉得什么書值得買。另有《金庸與〈明報〉》(張圭陽著,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9月出版),先后出過港版和臺版,這次內地版雖不應什么景,作為金庸武俠迷和媒體從業者,我理所當然要讀。
今年無論如何都要談談帕慕克。談這位去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多少有點錦上添花的嫌疑,其實早在他出內地版之前,我讀了臺灣麥田版,也早在他得獎前兩個月,我所在的報紙已做了大篇幅評介。我非常喜歡《我的名字叫紅》,今年出版的長篇小說《雪》(沈志興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5月出版)也好,但我最喜歡的是他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何佩樺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3月出版)。這部回憶錄和其他著名作家回憶錄的不同之處在于它探討了作家、作品與出生地的關系。帕慕克幾近平靜敘述下的熱愛與厭憎非常強烈,也非常打動人。另外一部回憶錄,德國文化史家尼古勞斯·桑巴特的《海德堡歲月》(劉興華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5月出版)里,我則喜歡他貌似玩世不恭的態度下,極其認真刻苦的一面,這一面還是整個戰后德國新青年的,反省精神與承擔態度在今天是多么的缺乏。這兩本書都是今年被低估的作品,至少,提及的人太少。
關于德國文學,今年也不乏大事件的帶動,讀了《延森先生遁世記》([德]雅各布·海因著,吳曉樵譯,新星出版社2007年4月出版)和德國新小說家們的集子《紅桃J:德語新小說選》(克利斯托夫·彼得斯等著,丁娜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8月出版),了解到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德國作家與格拉斯們的不同。
喬治·奧威爾的《緬甸歲月》,奧茲的《愛與黑暗的故事》,黃燦然譯的《巴列霍詩選》等,都是今年翻譯出版的外國文學的重量級,但我耽擱在赫拉巴爾的回憶錄《河畔小城》(萬世榮等譯,中國青年出版社2007年9月出版)里面了。前面幾頁有點艱難,過了之后就泥足深陷,哪怕讀一點就少一點,仍然不能自拔。不知道赫拉巴爾會不會在意別人評價他偉大,讀者之一的我,只是覺得他代表了一種“比加西亞·馬爾克斯淡一點的自由”。迄今為止我雖然還沒有讀完,已經打定主意這是明年重讀的書,說不定還是以后都會重讀的書。
七月底的香港書市期間,買了臺灣西游記公司出版的蔣彝畫記作品四冊,都是慕他那本《中國書法》之名。他的畫記除了中國文人的特點(比如綜合呈現書法、繪畫、詩歌、印章等藝術),文字也沾染了一股英人隨筆的味道。黃燦然的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香港麥穗2007年1月出版)聽說要出簡體字版,有心等待,但在書展展場終忍不住買下。結果,那晚我卻險些把《格拉斯的煙斗》155篇專欄(包括序跋)讀完。對我來說,無論是其詩歌、譯作還是隨筆,黃燦然都能代表一個讀者閱讀趣味上最純粹的那一部分。
流水賬抄到這里,看得出我之所謂讀書不過興之所至,雜亂無章。幾年前,有朋友見了我的讀書筆記,曾力勸我“讀書要有個方向”,言者諄諄,聽者不敢藐藐,只是受不了層出不窮的新玩意與東聽西看來的舊東西,更何況做到這一行,工作等于興趣,遍地挖坑,無一成井,僅僅一業余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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