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天下最幸福的職業

　　2007,我的“讀書生活”可謂時斷時續。但當真的回頭去翻檢自己的“書堆”，發現這不過是“甜蜜的煩惱”。作為“讀書”的編輯——以“看書”為職業，而且不必有任何功利的負擔——已經足夠幸運了。就在這一 剎那，突然意識到：全天下還有比這更幸福的職業嗎？

　　“一剎那”是多長時間呢？0.0133333秒。這是從錢文忠先生的《玄奘西游記》（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年9月第一版）中看來的。在一次旅行中，讀完了錢先生這上下兩冊“小書”。但我想，它改變了我對于佛教的認識，當然，這樣的改變，不是宗教意義上的，而是文化意義上的。以至于后來，當我到各地廟宇參觀，心中縈繞的，竟總是錢著中那燦爛卻又似乎總在縹緲間的那爛陀寺。這或許就是一本書帶來的心靈觸動吧。在我的閱讀體驗中，很多人讀出的玄奘法師“執著的求道精神”反倒讓于側位了。進而，我想，對于“百家講壇”這樣一個文化娛樂節目，我們是否在苛求它承載太多的東西？如今，“百家講壇”圖書以及其衍生讀物、批評讀物、跟風讀物，儼然成了圖書業的“救市”法寶。是它掀起了公眾讀經、讀史的熱潮，難道這還不夠嗎？或許，就這一點，那些批評它的人也該心存感謝。當然，就文本本身的品評永遠是有益無害的。1999年，浙江文藝出版社曾出過一套“二十五史隨筆”叢書，在我看來，其中一些分冊如三國志隨筆《大江東去》作者的妙思新見，尤在易中天先生之上。

　　很多年了，對文學作品讀得不多。然而，今年帶給我貫穿全年感動的，卻是三部帶有自傳性質的文學作品。它們是《佐賀的超級阿嬤》（［日］島田洋七著，陳寶蓮譯，南海出版公司2007年3月第一版）、《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和《愛與黑暗的故事》（［以色列］阿摩司·奧茲著，鐘志清譯，譯林出版社2007年8月第一版）。什么是最能打動人心的？是愛。《佐賀的超級阿嬤》是溫情的愛——在極端艱苦的生活中，愛給人以智慧、給人以力量，甚至給人以生活下去的勇氣。貧窮，從來就不是可以放低尊嚴的借口。《伊斯坦布爾》是民族之愛——化解不開的愁緒，是作者對故鄉的眷戀。面對無可挽回的昔日輝煌、無法避免的今日沒落，愛有多深，痛有多徹。國家的危難，自可“重整河山待后生”；文化的衰竭，真的“無可奈何花落去”？這是我讀到的帕慕克最好的作品。《愛與黑暗的故事》是親情的愛——作者在長達數百頁的作品中最后的章節，寫到了母親的自殺，這短短兩頁是最打動我的部分，在這里，情感的宣泄讓一切文學技巧黯然失色。

　　文學的力量在于它能用文字的表述超越表述的文字。很遺憾的是，我們的本土文學，包括很多被評論所推崇的作品，依然在重復一個個“蠻荒”的未開化的沖動，所謂揭示的“人性”卻似乎在揭示人的“獸性”。這就是我會對當下很多文學作品產生習慣性抗拒的原因。怪不得我們如此急需一頂諾貝爾文學獎桂冠。然而，桂冠是用來遮羞的嗎？玩笑開大了。

　　《停滯的帝國：兩個世界的撞擊》是一本有意思的書。正可與三聯書店曾在2001年出版的《帝國的回憶》相對照，據說后者如今已經很難尋得，所幸的是，《帝國的回憶：〈紐約時報〉晚清觀察記1854－1911》（修訂本）（當代中國出版社，鄭曦原編，2007年1月第一版）今年又“重出江湖”。與此同命運的，還有《國富國窮》（［美］戴維·蘭德斯著，門洪華等譯，新華出版社2007年1月第二版），在我看來，這部書比起很多流行的著作更能引發人們的思索，但它2001年初版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多少有些令人惋惜。在我的閱讀中，這三本書構成了一種奇妙的組合：《停滯的帝國》是大英帝國與大清帝國兩個世界的碰撞；《帝國的回憶》是當時正在積蓄崛起力量的美國對大清帝國由死到僵的觀察；《國富國窮》是對千百年來大國沉浮的歷史追問。他者眼中的我們、我們心中的我們，哪個更接近真實？似乎很難回答。但了解他者眼中的我們，會有助于我們明了：面對未來，何處當“振”，如何能“興”。

　　毫無疑問，《難以忽視的真相》（［美］阿爾·戈爾著，環保志愿者譯，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的紅火是沾了美國前副總統的光，而它也為副總統先生帶來了奧斯卡獎和諾貝爾和平獎。但也許若干年后，當人們不再記得戈爾是何許人也，這本書卻依然可能留存在人們的記憶中。這本關于環保的書，正如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喬治·阿克洛夫所說，探討的“不是一個成本與收益的問題，而是一個道德問題”。因為我們的存在，這個世界正在變得瘋狂，那么，沒有我們的世界呢？《沒有我們的世界》（［美］艾倫·韋斯曼著，趙舒靜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7年9月第一版）提出了這個大膽的假設——當人類如幽靈般在世界上突然消失，世界將是一幅怎樣的圖景？在書中，作者的敘述或許過于瑣碎，但請允許我借用喬治·阿克洛夫的句式，這“不是一個存在與消失的問題，而是一個哲學問題”。不是嗎？

　　還是有我們的世界好，不然，誰來寫書、誰又來讀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