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朔的《新狂人日記》(長江文藝出版社2007年12月)出版了,書握手中,說不上驚喜,談不上失望,書中的文字,有的來自博客,有的是聊天室記錄,有的是短信,有的是論壇回帖,有的是隨手記下的語錄,類似于“居然還有人拿兩萬塊錢買我八百字,給他寫序———見過窮鬼跟我擺闊的———不賣!”這樣的簡短文字在書中比比皆是,讀起來散碎得令人心慌。這些文字再加上兩個短篇小說,構成了《新狂人日記》的全部內容。我以為,這種形式的文字該是N年之后出版的《王朔全集》以增補拾遺的方式出版的,不過現在出版了也挺好,原因無他,只因為他是王朔。
《新狂人日記》中,仍有相當多的篇幅,對大眾讀者而言是艱深晦澀的。對此,王朔在序中表現得很達然,“讀者在現實中,特別怕看不懂,應當照顧。誠心要買看不懂的畢竟是少數,極個別也沒準兒正是精神病。”自復出之后,王朔常以瘋人、狂人、精神分裂患者的面孔示人。也許他自己也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經在背離大眾讀者的路上越走越遠,所以他要伙同最后一撥人加入到自己的隊伍中來。在想象中,這撥人的隊伍是龐大的,他們都是瘋人,但他們不知道,他們都在“演正常”。
可書店里,誠心要買“看不懂”的還是當年那撥老粉絲。他們懷戀的,還是當年那個寫《空中小姐》《永失我愛》的純情王朔,是1994年成立“好夢公司”之后進軍影視圈,拍出《頑主》《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等影視作品的貧嘴王朔。也只有他們,才能寬容地接受王朔令人匪夷所思的變化。王朔支離破碎的思想碎片和語言火花,在他們看來,如同從水泥地上撿起來的玻璃片,仍能折射出時代的病癥和疼痛。從《我的千歲寒》到《致女兒書》,再到《新狂人日記》,讀者如同在荊棘中尋找棉花,避開王朔渾身的芒刺,去發現一位作家在這個年齡段本應具備的溫情。
溫情還是王朔新作中最為珍貴的品質,《新狂人日記》最令人動容的,不是那些驚人之語,而是他講述父子關系的親情文字。“我不恨演我爸那老演員,中間有一段我只是對他很冷淡,他讓我這么演我偏不這么演……后來他不演了,走了,我再沒見過他。還挺想他的,一個組呆了40年怎么能沒感情……我傷過他的心,他也傷過我的心,可能是我們雙方演得太認真了。”這樣的句子,是大悲涼之后的大省悟,也是“演員”王朔內心最真實的告白。有了這個作陪襯,《新狂人日記》便成了一個人內心的滄桑史,而不是堂·吉訶德面對假想敵發起的一輪輪無謂的挑戰。
王朔說,“狂”并非魯迅專利,所以他給這本日記體的書取了《新狂人日記》的名字。但王朔不是魯迅,作為影響一代人語言風格和對世俗生活理解的作家,他的重要程度體現于他的長篇小說。盡管如此,讀者也不曾放棄對他的期望,這期望包括,在《新狂人日記》之后,王朔還能給我們帶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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