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職業攝影記者,不務正業,出了一堆暢銷書。由于身體問題,我日益厭倦寫字,甚至仇恨寫字,一提寫字腦袋就要爆炸。這本《一個人的遠行》最初我沒寫一個字,這200多張照片甚至不是我選出來的。2003年,我 一個人開車從北京出發,經河北、山西、陜西、甘肅、新疆,從紅其拉甫進入巴基斯坦、阿富汗、印度、尼泊爾,從喜馬拉雅山南坡,經樟木回到西藏。我反對集體活動,認為只有一個人獨自面對自然、面對社會、面對自己時,才能顯示出超凡脫俗的本性。這種感覺最初是在采訪海灣戰爭時出現的,我在《我從戰場歸來》的自序中寫過:“一個人只有面對死亡時,才能表現出超凡脫俗的品質和能力。”
根據我發明的“語像”原則,我的編輯把幾百張照片壓縮成JPG格式,再用電子郵件發送給我的200多位朋友,請他們每人挑一張照片寫一段文字。觀點不限,文體不限,字數不限。大多數人對這樣的編書方式不理解,很多人好奇,要求作進一步的解釋。北京天文館館長朱進博士,連續五次發來郵件要求解釋。
一張同樣的照片,在不同的人看來,完全會得出截然不同的解釋。“語像”最突出特點是“跨界”,跨越年齡、職業、國籍、種族、信仰、意識形態……每個人根據自己的常識和理解,依托現有科技產品,二度創造出跨界產品。
由于抑郁,我很煩躁,只能由我的編輯不厭其煩地用電子郵件、電話、當面溝通等方式,與200多位作者用多種方法進行溝通。有人寫一段話,有人寫一首詩,有人寫一篇很長的文章……
寫得最快的是王文瀾,不僅寫得快,還寫得特好。他說照片好得不像我拍的,說“煮熟的鴨子又飛了”。
《人民日報》副總編梁衡說,好多年前西苑出版社出版過他的一本散文集,由河南一位畫家畫漫畫作了插圖。他問我,這樣的散文集算不算“語像”?我說,肯定不算。
梁衡的書是文字在先,插圖在后,屬于傳統的圖解文字,圖是插圖。而且在中文中,“圖”一般是指經過設計,在白紙上由手工或技術繪制的形象,如圖紙、地圖、操作圖,三視圖,主視圖,俯視圖等。
我的“語像”,首先得有獨立的照片,這屬于“第一創造”。我不對第一創造的照片作任何提醒或暗示,而是由讀者完全獨立地發表感想,行使自己獨立的話語權。在我第一創造也就是自然創造的基礎上,實行二度創作。
“語像”的二度創作,不是第一自然的創作,它的一個很重要的特點是跨界的,打破傳統科學技術已經形成的界線,用藝術的眼光表達人的情感,淡化自己的職業特色。在這本書里,不存在高低貴賤,只根據我拍攝的照片排列次序。上將領軍餉的時候高,住小樓的時候高,指揮千軍萬馬的時候高,可是在這本書的話語權上,他和小孩兒完全平等。誰的思想獨特,誰就高。在書中,我們保留每個作者的社會職務,不是為了強調他們的階級,而是為了客觀地反映他們的廣泛性。
在機器社會里,有思想感情的人才是完整的人,才不是機器人。我喜歡思想獨特的人,希望思想獨特者參加“語像”。不要單純地吹捧,人云亦云:老唐好,老唐好,老唐就是好……我希望有客觀的不同的聲音幫助我改正錯誤,完善我的創作。比如,老唐你太禿,最好戴個頭套,遮遮丑,像趙忠祥似的。即使這樣,也好歹算個意見。
在創作過程中,我認識了一個小孩兒——小王,是丁科長介紹來的。丁科長原來是中國政法大學函授部的,中學是畫畫的,考上政法大學可是不喜歡法律。畢業后留校,總在操場上唱:“小妞小妞快快長,長大了好跟丁科長……”丁科長認識很多人,這個小王,是IT記者。小王的說明寫得特別棒。他寫的那張照片拍的是巴基斯坦伊斯蘭教控制區里,一位穆斯林守著一個木頭窗框,里面保護著一尊佛像。因為前一段時間塔利班學生軍摧毀了巴米揚大佛,巴基斯坦為了保護佛教文物,用木頭窗戶把佛像保護起來。遇到游客參觀,交錢買票,打開木頭窗戶讓人看一眼,再馬上關上。
小王寫了三句話:“我打開窗看到人;他打開窗看到‘信仰’;美國人打開‘視窗’,看到‘世界是平的’。”(《一個人的遠行》,214頁)寫得真棒!猶如晴天霹靂。三句話,峰回路轉,咔、咔、咔!我仿佛拐了三個彎,上了三層樓。
我只見過小王一次,那天還有很多人,總共在一起待了不到一個鐘頭。當時,我給大家打幻燈,讓大家看照片,然后各自挑選一些回去寫說明。小王看后,挑了這張照片,寫了上面這三句說明。
那天在場的還有《半邊天》的主持人張越,她寫得也特棒。她挑了一張神像,寫了篇《神,你生氣了嗎?》,文章較長,大意是批評現在的人不信神,傷天害理,不見雷鋒,到處馬蜂。一個月后,張越去尼泊爾旅游,回來后說又有心得,問我還有沒有剩下的照片,沒人寫的,再寫兩張。可惜照片早就被“認購”一空了。
現代科技通常可靠,但也有傳輸失利的可能。比如崔健,傳了幾次,我以為他收到了,可直到快發稿了,還沒收到他的大作。我打電話問,崔爺,寫得怎么樣了,我這里要開印了。崔健說,我根本就沒收到。問崔爺,你在哪兒呢?他說我在“愚公移山”呢。“愚公移山”是一個酒吧,在工體旁邊。我匆忙駕大吉普飛到“愚公移山”,里面聲音特響。崔健面對我的編輯的蘋果電腦,寫了一篇《太陽下的牛,就像條狗》。給老崔傳照片的經驗證明,不能輕信科技,真正的交流還得直接接觸。
找姜文,我也是直殺到片場,強迫他發表“語像”。他剪片子剪得頭大,一頭霧水。拿著鉛筆鉆研良久,在白紙上開寫。字雖然少,但力透紙背,一字千鈞。說千鈞,是字背后的力量大。比如一個巴基斯坦士兵握住一枝AK-47步槍,我們叫56式。姜文用鉛筆只寫了一句話,“槍,肯定進口!”他并沒有說什么不該說的東西,但是把該說的全說了。另外一張照片是兩名士兵,背后有一門古炮。這位爺用鉛筆寫了一句話:“圖左為老炮兒。”第三張是一個身掛許多勛章的軍人,姜文寫:“干什么了,掛那么多勛章。”是啊,我們平常總見那么多人身掛勛章,真不知道他們都干什么了。
大師就是大師,用藝術的語言概括出科學無法復制的人的故事,源于科學,又高于科學。姜爺言簡意賅地寫了四篇,與唐爺概括的另外一個規則不謀而合,就是“以科學的眼光、藝術的語言,講人的故事”。他的話雖然簡單,但是使用了十足的藝術語言。薩特說過一句話,大意是科學是精確的,文學是不確定的。由此可見,藝術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與科學有關聯而又不盡相同,否則早就被科學同化,變成其中的一部分了。在這里,藝術不必用直白的語言,能通過思想表達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這在某些特定時空里十分必要。
顯而易見,這里使用的語言文字不是數學課上的定理證明,不是公安局的預審記錄,也不是法庭書記員的司法文書……
CCTV的主持人陳鐸,不上網,看到照片后,傳來一張傳真,毛筆寫的,好像對聯。
人大常委會財經委員會主任賈志杰相信網絡,看了照片,口頭發表講話,由我的編輯記下來,E-mail往來確定,經賈老看過后,最后說好。
也有對互聯網爛熟于心的,姜昆。他做過鯤鵬網,人也好,特別熱心,寫了好幾稿。還說唐老師,不行我再改……馬季說:“寧要不完整的新,不要完整的舊。”藝術家最看重的是創新。
這200多位作者,聯合起來對我這個長期生活在抑郁情緒里的病鴨子,實行人道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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