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二字,不思則有,一言即滅
釋行修,俗名郭善修
1922年生于河南周口地區鄲城縣方樓鄉郭莊村
采訪時間:2002年2月13日傍晚
采訪地點:少林寺老僧院及各大殿
行修法師今年80歲,是我此行中有緣見到的年齡最長的僧人。老人家60歲在少林寺出家,至今已有20年,可見,無論就實際年齡還是出家時間來說,都堪稱元老了。人屆花甲之年為何出家?老人家說:“我30歲開始素口,不吃葷,老佛爺早就想讓我來,只是放不下孩子們,孩子們的事兒都辦完了,我就到老佛爺這里來了。”
他的耳朵已經聽不清這個世界的聲音了,說得不客氣一點,他幾乎是個聾子。所以我對他的訪問不得不高聲吼。老人看著我著急表達的樣子,突然大笑起來了。他說:“你既然和我說話這么費勁,干嘛還要苦苦說個不停?年輕人也忒執著,要知道,執著也是苦呀!我是這個寺院中管錢的,都管了15年了,你不妨和我一起管一次錢?”
我當時就傻了,管錢?怎么個管法?
老人站起來,手不停抖動著,從靠墻的大箱子里拿出幾個小口袋,對我說:“咱們一起去收功德金。”我恍然大悟。原來行修法師是負責清點寺院功德箱的。眼見太陽落山,山寺的大門已經關閉,我和行修法師一起串起殿來。從天王殿到大雄寶殿到藏經閣再到立雪亭……老人婆娑的身體行走得很慢,但是,他每到一殿,親眼看著值殿僧人從功德箱中取出八方信眾的善款,并清點做記錄后,便跪在大殿中央磕三個頭,然后把值殿僧的小口袋放到自己的大口袋中,再去下一個大殿……我一路跟著他,幾乎看得癡了。
跟老人一起回到老僧院,他一邊整理那些散錢,一邊說:“這都是八方信眾的善款,是老佛爺給的。所以得感謝他老人家,所以磕多少頭都不為過。”
您每天都這樣走一圈嗎?
是的,他說話時眼睛緊盯著我的嘴,我感覺他是通過眼睛看出我說的話的。他說,我管了15年,15年來一天都沒離開過少林寺。我好幾次對方丈說,我上年紀了,干不了了,換個年輕人吧。可是方丈他不肯,他說他特別信得過我,呵呵呵……到了這把年紀,方丈這樣瞧得起咱,你說,咱能不好好干嗎?這個世界上像我這個年紀的人好多都自己管不了自己了,我還能管經濟,呵呵呵……你說老衲我是不是挺該偷著樂的?
您天天面對功德箱?能給我們解釋一下“功德”二字嗎?
這不是一句話說得清的,總之,人做善事便是積功德。你們知道梁武帝的故事嗎?達摩祖師東來,見梁武帝。梁武帝問:“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達摩說:“實無功德!”那么,梁武帝做錯了什么?造寺、度僧、設齋,弄了一輩子,到最后居然“實無功德?這不氣死人嗎?其實梁武帝并沒有做錯,他所做的布施福德無量,總會回報他的。《金剛經》上說,是福德即非福德性。要待因緣成熟才會顯現。梁武帝錯在不能“作而無作”。布施了許許多多,自己也舍國出家了三次。可是,依然在記掛“我所作的”功德!所以呀,功德二字,不思而有,一言即滅。為什么呢?佛說八萬四千法門,一言蔽之就是要破煩惱,煩惱來自我執!梁武帝擔心自己的功德,我執仍重、煩惱仍多,功德再多也與他無關了。
行修法師的經歷讓人想起了貝多芬,那個聽不到自己作品的偉大作曲家。
行修法師呢?他失聰了,他沒有為自己譜下什么歌曲,可是,他用心在唱歌,唱一曲大智慧的歌,唱一曲老修行的歌,煢煢孑立、與世無爭。但是他像那位偉大的作曲家一樣幸運,因為他們都能用心去聽自己的演奏。或許,那個沒有聲音的世界里,天空比我們見到的還要明朗,春天的氣息比我們聞到的還要誘人……
人不知道的事情天知道,
天不知道的事情佛知道
釋印海,俗名王長海
1927年生于河南南陽社旗縣
采訪時間:2002年2月13日
采訪地點:少林寺老僧院釋永成禪房
說實在的,在采訪印海法師之前,心中不免有些緊張,他一輩子的修行,我這個偶然闖入者又能領悟幾分?在延江法師他們那里,我一個勁兒地做功課,打聽老僧們的故事。
說到印海法師,這些年輕的沙門一個個敬佩不已:
他老人家精通“焰口”(佛教用語,形容餓鬼渴望飲食,口吐火焰。和尚做法事向餓鬼施食叫放焰口),是有高修為的;
他住過大廟,在北京、浙江的著名寺院主持過法事,是當代不可多得的老修行;
聽說他年輕時風流倜儻,行跡遍天下;
他文化水平不高,但是佛經能夠倒背如流;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讓我們對印海法師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
輕輕走到他的禪房前,輕輕叩門,半晌,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呀———”。“我是北京來的,來向您學佛法的……”
門開了,印海法師走了出來,他的背有點駝,但依稀可以看出他不錯的身材,身上披一件卷毛的大衣,多少天都沒有洗過了,發著幽光。瘦長的瓜子臉,長長的眼睛,盡管掛滿了被歲月雕琢的痕跡,但風采依舊。進得禪房,竟是別有一番洞天:一張窄窄的單人床,上面是積滿了灰塵的被褥,靠近床邊是一個小火爐,爐火正旺,上面放一壺水,開得嗡嗡作響,水氣味、煤氣味滿屋都是,靠床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菜板、刀具和蔬菜,還有數不清的瓶瓶罐罐。我幾乎看傻了,心下暗想,這就是一代高僧的禪房?
他想沏水給我喝,可是找不到杯子,后來干脆就不沏了,往床邊一坐,又突然發現我們沒有地方坐,他顫顫地站起來,連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時永成法師走了過來,很合時宜地請我到了他的禪房。
在禪房中我們坐了好一會兒,突然感到眼前一亮———印海法師換了一身干凈的絳紫色的僧衣,腰板直直地走了進來,手里拎了一大袋子花生,在我面前輕輕放下,讓我享用。我無意中發現,他竟然戴了一副雪白的手套!
剎那間的感動讓我忘情。來不及多想,法師已經開始講上了:“我是個粗人,我把我知道的都給你們說說,你們別嫌煩,這個佛法哩,都是律人的,是教化人的。佛祖他老人家什么都知道,沒有他不知道的,全世界、世界萬物的一生一息,一舉一動他老人家都清清楚楚,這比什么總統都厲害吧?所以,我們老百姓,我們每一個人,信佛也好不信也好,都別做虧心事,都要向善,好事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我們修行的人講究戒定慧,是啥意思呢?也就是說,有了戒律,你自然會嚴格要求自己,不去犯戒,久而久之,你的心就沉寂了,也就是定了,能夠經常入定,不胡思亂想,自然就有智慧嘍。”
我邊聽邊點頭,像是在經歷一次精神的洗禮。
講著講著,他突然停住了,問道:“我這么講行嗎?你們聽得清楚嗎?”
清楚!我怎忍心讓法師減去自己的興致。
他喝了一口水說:“你們從北京來這里,咱們坐到一起就是緣分。不過,你們肯定不是單為了學佛才來找老頭子的,這里比我修行好的人可多了。”
看著法師一臉認真相,我坦白了我們想了解包括他在內的多位高僧生活狀況的想法。
他說:“我今年75歲了,一個大字都不認識,可是我知道佛法會超越世間。這就是佛祖他老人家了不起的地方,沒有文字一樣可以深入其中,關鍵在于一個悟字,我真得感謝他老人家的寬容,讓我這個不認字的人一樣可以領略其中的妙處。你比方說人生處世之道吧,我講不出什么技巧來,但是我有原則,那就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人生在世,千萬不要害人、不要偷盜、不要販毒……”
“一定要記得:人不知道的事情天知道,天不知道的事情佛知道……”
每句話都很樸實,每句話又都那么深入人心。我坐在那里靜靜地聽著,他不停地講,卻只字不提自己的經歷。就這樣講著、聽著、記錄著……旁邊的永成法師也像個小學生一樣靜靜地看著印海法師的臉,大年初二午后的禪房飄著淡淡的香……
不得不在這里重復那個被無數人提起的禪宗公案:見山就是山,見水就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山只是山,見水還是水……
在俗人看來,他只是一個不修邊幅的臟老頭,只是一個沒有文化愛絮叨的老頭,可是,當你從別人那里隱隱約約了解了他不愿向人說起的輝煌過去,當你親近了他那顆一塵不染的充滿童趣的心,你會覺得這些外在的東西都毫無意義。有位法師說他把一生的積蓄全部捐給了教育事業。因此,多年來他一直清貧。我問他為何這樣做,他說:“此生當舍。”
本文摘自《在少林遇見他們——49位少林人的故事》,李陽泉著,東方出版社2007年10月第一版,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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