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0年代寫《圍城》時的錢鍾書
作為現當代中國著名學者、作家,錢鍾書先生的著作長期以來只有各家出版社的各種單行本問世,直至2001年,三聯書店 才首次匯輯其文集出版問世。此次新版《錢鍾書集》(三聯書店2007年版)印刷3000套,九十高齡的楊絳為各卷逐一題寫書名,著明書裝設計師陸智昌做了精心的裝幀設計。收錄的依然是人們熟知的《談藝錄》、《管錐編》、《宋詩選注》、《七綴集》、《圍城》等十種學術和文學經典,但在內容上對舊版的若干校印訛誤作了訂正,形式上則由13冊改訂成10冊,還對兩書的補訂插入位置作了更為合理的調整。據此,則《錢鍾書集》新版的典藏意義隱然可見。
“憤世可讀圍城篇,恨人惟對方鴻漸。”這是筆者面對傳世凡300余萬文字的《錢鍾書集》中,《圍城》這部惟一的長篇小說所發的感慨。錢先生早年愛好文墨的興趣,飽讀小說的積累,激發了他在1944年初的上海,于觀看其夫人楊絳所編四幕喜劇《稱心如意》(黃佐臨導演,李健吾飾演主角)后創作《圍城》的靈感。他的想法,得到楊絳的支持,遂以一天約五百字的速率,陸續寫作兩年而成。“兩年里憂世傷生,屢想中止”的夫子自道,可見其寫作過程中的悲涼心境。
《圍城》于1946年2月中旬開始在《文藝復興》雜志連載,屢獲贊評,也時有中傷。1948年間,他開始著手第二部長篇小說《百合心》的創作,后因社會制度劇變,已成文稿的二三萬字,也不慎在由上海至北京搬家的過程中遺失。就此沖動中輟,興致掃地,而終身擱置了文學創作之筆,遂讓《圍城》絕唱于今。
如今,檢視各種“錢學”資料,有關《圍城》的評論各家各說,大抵夏志清首倡之“題材諷刺說”自為主流,而各論其幽默、奇譎、廣博等更比比皆是,可就是“作為藝術的小說乃是人生真實之投影”的基本創作原理,卻被文藝評論家們忽視得太久太久了。
試看錢先生在兩年內連續鋪張了二十五萬字后,對與孫柔嘉相罵時被鄙薄為“不但連本領沒有,連志氣都沒有”的“懦夫”方鴻漸的最后描述:“他的睡……沒有夢,沒有感覺,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時也是死的樣品”,并讓那個“包涵對人生的諷刺和感傷,深于一切語言、一切啼笑”的祖傳老鐘鳴響起不合時宜的鐘點——可曾想過,這個結尾有甚深意?
請讀1946年12月15日,錢先生在上海那個瑟縮的冬天里寫下的序言:“在這本書里,我想寫現代中國某一部分社會、某一類人物。寫這類人,我沒忘記他們是人類,只是人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可曾體悟,這一段1947年5月初版時流露的心聲?
何妨再聽一聽將近四十年后的一個冬天,在暖融融的北京寓所,楊絳講述的有關錢先生寫《圍城》的真實故事,這自然也是為錢先生所認可的話:
鍾書從他熟悉的時代、熟悉的地方、熟悉的社會階層取材,但組成的人物和情節全屬虛構……我認為《管錐編》、《談藝錄》的作者是個好學深思的鍾書,《槐聚詩存》的作者是個“憂世傷生”的鍾書,《圍城》的作者呢,就是個“癡氣”旺盛的鍾書。我們倆日常相處,他常愛說些癡話,說些傻話,然后再加上創造,加上聯想,加上夸張,我常能從中體味到《圍城》的筆法。我覺得《圍城》里的人物和情節,都憑他那股子癡氣,呵成了真人實事。可是他畢竟不是個不知世事的癡人,也畢竟不是對社會現象漠不關心,所以小說里各個細節雖然令人捧腹大笑,全書的氣氛,正如小說結尾所說:“包涵對人生的諷刺和傷感,深于一切語言、一切啼笑”,令人回腸蕩氣。
那么對于這番注解,你做何領會?
楊絳寫《記錢鍾書與〈圍城〉》一文,是先從其經歷、家庭背景和他創作小說時的“處境”敘說起來的。因此,重讀《圍城》,離不開細究和深思作者寫作狀態的“背景”,尤其是撥云見月,究詰作者所想要表達于世的核心理念。
對于那個缺乏數理基礎,學不了當日最熱門的土木工程專業,在清華大學“從社會學系轉哲學系,最后轉入中國文學系畢業”,到了歐洲留學,“四年中倒換了三個大學,倫敦、巴黎、柏林;隨便聽幾門功課,興趣頗廣,心得全無,生活尤其懶散”,“既不鈔敦煌卷子,又不訪《永樂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國文獻,更不學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的“無用之人”——方鴻漸,錢鍾書的批判是無情的。他告訴我們,一個“醉生”的青年學子,必然墮入萬劫不復的“夢死”結局,年屆而立而無以立。總之,方鴻漸在作者的筆下,不是懷才不遇的典型,而是個不學無術的樣板。以錢先生慣常的求知若渴態度和孜孜不倦的治學精神,他在三十四歲時創作的《圍城》,難道就沒有立此存照以儆效尤的深意在?我時常這樣想,有了機會還常這樣說說。
我以為,憤世之《圍城》,通過作者的文字表現出來的似乎是嫉俗,其實不然,該當是“恨人”也———錢先生為方鴻漸的無所學終于無所為,應該是寄托了無限哀傷和無比惱怒的,所謂“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也。對于人的“命”尤其是“運”的關注,應當才是作者創作此書的終極人生關懷。
多年前,國家教育部將《圍城》規定為“高中生必讀二十部文學名著”之一,這不僅具有文學意義,而且還有著文學社會學的意義。如何將《圍城》里懶散度日、得過且過的方鴻漸,同創作方鴻漸這個文藝人物,自己卻以勤勉治學終其一生的錢鍾書聯系起來,用文學社會學的方法論作比較研究,以尋求其間的生存智慧和人生啟迪,則是三聯新版《錢鍾書集》推廣過程中的一個重要課題。要是把這個課題做好了,三千套的《錢鍾書集》,僅供我國大學和中學的圖書館訂閱顯然是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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