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汝捷先生精補的《李自成》(下簡為“精補本”)已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原著為五卷,精補本為四部,共精簡約百萬字。
俞先生依據什么原則對原著進行精簡?精簡后的藝術效果較之原著如何?這是廣大讀者所關心的。筆者試將“精補本”第一部相關章節與原著第一卷作對比觀照,以窺其大概。[1]
《李 自成》第一卷初版于1963年,修訂版問世于1977年,是全書中最為出彩且有定評的部分,其中崇禎議撫、楊嗣昌督師、南原大戰、盧象升殉國、商洛潛伏、揮淚斬鴻恩、義送郝搖旗、谷城雙雄會、老神仙請金星、張獻忠起義等情節,都堪稱中國現代歷史小說的典范篇章,至今仍膾炙人口。按常理推斷,該卷精簡的難度最大。
該卷問世40余年來,可謂好評如潮,即使有所針砭,也大都限于指瑕。評論界所指出的瑕疵大致可歸納為:第一,“若干描寫中多少存在”著“現代化”的痕跡[2];第二,若干“知識性”的描寫“游離于情節描寫”之外[3];第三,為避免曲解而在“有些地方發了一些多余的議論”[4];第四,有些敘述和對話內容“過分冗長”[5]。
作家姚雪垠仙逝之后,前助手俞汝捷先生遵照其遺愿,耗時兩年,完成了這一浩繁的工程。他采納了各方面(包括姚雪垠本人及評論家)的意見,確定了精簡的原則,即“在保持章節完整的前提下,從語言、細節、情節入手,下比較細致的刪節功夫;在刪節的同時,將原著存在的若干瑕疵,如現代化痕跡以及情節的自相抵牾、細節的重復、史料的失察、詩詞格律的失誤、語病等一并予以解決”[6]。
“精補”后的實際情況是:該卷原有32章,精簡后仍為32章,全部精彩“單元”均得保留,未動筋骨;該卷原有418670字,精簡后為332996字,被精簡部分占該卷的五分之一,小于精簡總比例;且被刪節部分散見于各章各節各段各句,無傷于原著風采。
一
“精補本”不是通常所謂的“節本”,以往的“節本”往往采取整段整回的刪節。“精補本”也不是通常所謂的“縮寫本”,以往的“縮寫本”往往使用改編者的語言重新敘述。俞汝捷先生所下的卻是前人未曾嘗試過的工夫,即把“刪略的功夫全花在對語言、細節、情節逐字逐句的推敲上。”
現以“精補本”第一部“北京在戒嚴中”單元首章前三段為例,逐段分析刪節前后的藝術效果(原為724字,刪后632字,圓括號內為刪節前原著用字,方括號內為補正前原著用字,下同):
崇禎十一年十月初三(日)晚上,約摸一更時分[天氣],北京城里已經靜街,顯得特別的陰森和凄涼。重要的街道口都站著兵丁,盤查偶爾過往的行人。家家戶戶的大門外都掛著紅色(的)或白色的紙燈籠,(燈光昏暗,)在房檐下搖搖擺擺。(在)微弱的燈光下,可以看見各街口的墻壁上貼著大張的、用木版印刷的戒嚴布告。在又窄又長的街道和胡同里,時常有更夫提著小燈籠,敲著破銅鑼或梆子,瑟縮的影子出現一下,又向黑暗中消逝;那緩慢的、無精打采的鑼聲或梆子聲也在風聲里逐漸遠去。
此段只刪改了10字(含標點,下同)。以陰歷計日,“初三”即可;“天氣”雖通,“時分”更雅;“的”字和“了”字最易濫用,據俞汝捷先生云,“(五卷本中)僅這兩個字被我刪除的可能就有數百乃至千余個之多”;“燈光昏暗”被刪,蓋因下句有“微弱的燈光”;“在”可有可無,刪后讀來更上口。
城頭上非常寂靜,每隔不遠有一盞燈籠,由于清兵已過了通州的運河西岸,所以東直門和朝陽門那方面特別吃緊,城頭上的燈籠也比較稠密。城外有多處火光,天空映成了一片紫色,從遠遠的東方,不時地傳過來隆隆炮聲(,好像夏天的悶雷一樣在天際滾動)。但是城里的居民們得不到戰事的真實情況,不知道這是官兵還是清兵放的大炮。
此段只刪節了15字。以雷聲比喻炮聲較為習見,為保持全段的寫實風格,不如剔除主觀印象。
從崇禎登基以來,十一年中,清兵已經四次入塞,三次直逼北京城下。所以盡管東城外炮聲隆隆,火光沖天,(城內有兵馬巡邏,禁止宵行,)但深宅大院中仍然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那些離皇城較近的府第中,為著怕萬一被宮中聽見,在歌舞侑酒時不用鑼鼓,甚至不用絲竹,只讓歌妓用紫檀或象牙拍板輕輕地點著板眼,婉轉低唱,有時歌聲細得像一絲頭發,似有似無,裊裊不斷,在彩繪精致的屋梁上盤旋(,然后向神秘的太空飛去)。主人和客人們停杯在手,腳尖兒在地上輕輕點著,注目靜聽,幾乎連呼吸也停頓下來。(歌喉一停,他們頻頻點頭稱賞,快活地勸酒讓菜,猜枚劃拳,)他們很少(人)留意城外的炮聲和火光,更沒人去想一想應該向朝廷獻一個什么計策,(趕快把清兵打退,)倒是那些住宿在太廟后院中古柏樹上和煤山(的)松樹上的仙鶴,被炮聲驚得(不安,)時不時成群飛起,在紫禁城和東城的上空盤旋,發出來凄涼的叫聲。
此段刪節了67字。“城內有兵馬巡邏,禁止宵行”被刪,是由于同章第一段已提到“凈街”;“歌喉一停……”等句被刪,無庸深論;歌聲“然后向神秘的太空飛去”被略,是考慮到“婉轉低唱”可以“繞梁”,但不能達遠。
二
俞汝捷先生的“刪略”功夫不僅體現在對原著贅字冗語敏銳的“發現和解決”,更體現在對原著細節描寫的精心推敲和斟酌。后者,也許更耗時費力。
以“精補本”第一部“潼關南原大戰”單元首章前三段為例試作分析,這是李自成及其農民軍的第一次“亮相”,其細節描寫對于人物形象塑造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第一段描寫的人物是李自成的旗手,刪節前后情況如下:
楊嗣昌與盧象升在昌平會晤的幾天以后,一個霜風凄厲的晚上,在陜西東部、洛南縣以北的荒涼群山里,在一座光禿禿只聳立著一棵松樹的山頭上[在一座光禿禿的、只有一棵高大的松樹聳立在幾塊大石中間的山頭上],(在羊腸小路的岔股地方,肅靜無聲,)佇立著一隊服裝不整的騎兵,大約有一二百人。一個(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生著連鬢胡子的)騎兵,好像龍門石刻中的(天王像或)力士像那樣,(神氣莊嚴,威風凜凜,)一動不動地騎在馬上,一只手牽著韁繩,一只手緊緊地扶著一面紅色大旗。這幅大旗帶著用雪白的馬鬃做的旗纓和銀制的、閃著白光的旗槍尖兒,旗中心用黑緞子繡著一個斗大的“闖”字。
此段刪節了65字。原著描寫旗手所站的位置有點模糊,“精補本”明確了其站位;原著對旗手“身材魁梧……”的細節描繪堪稱傳神,但與下一段對李自成“高個兒……”的陳述重復,甚至有喧賓奪主之嫌,“精補本”于是將其略去;原著將旗手譬喻為“天王像或力士像”,有疊床架屋之累,“精補本”取其一,且讓讀者自己去體會“力士”的“神氣”。
第二段描寫的人物是農民軍統帥李自成,刪節前后情況如下:
大旗前邊,立著一匹特別高大的、剪短了鬃毛和尾巴的駿馬。馬渾身深灰,帶著白色花斑,毛多卷曲,很像龍鱗,所以名叫烏龍駒。(有些人不知道這個名兒,只看它毛色烏而不純,就叫它烏駁馬。)如今騎在它身上的是一位三十一二歲的戰士,高個兒,寬肩膀,顴骨隆起,天庭飽滿,高鼻梁,深眼窩,濃眉毛,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向前邊凝視著[一雙炯炯有神的、正在向前邊凝視和深思的大眼睛]。(這種眼睛常常給人一種堅毅、沉著,而又富于智慧的感覺。)
此段刪節了61字。原著對其身材神態的描繪遠遜于旗手,“精補本”將旗手的有關描寫精簡后,李自成的“高個兒……”的神采才能給讀者以想象的空間;原著對李自成“眼睛”的描繪是靜態的,“精補本”將其語序進行了調整,變成動態;原著“這種眼睛常常給人……感覺”似嫌多余,“精補本”將其略去。
第三段描寫李自成的裝束,刪節前后情況如下:
他戴著一頂北方農民常戴的白色尖頂舊氈帽,帽尖折了下來。因為陰歷十月的高原之夜已經很冷,所以他在鐵甲外罩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面羊皮長袍。為著在隨時會碰到的戰斗中脫掉方便,長袍上所有的扣子都松開著,卻用一條戰帶攔腰束緊。他的背上斜背著一張弓,腰里掛著一柄寶劍和一個朱漆描金的牛皮箭囊,里邊插著十來支雕翎利箭。(在今天人們的眼睛里,)這個箭囊的顏色(只能引起一種美的想象,不知道它)含著堅決反叛朝廷的(政治)意義。原來在明朝,只準皇家(所用的)器物上(可以)用朱漆和描金裝飾,別的人一概禁用。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還特別作了嚴格規定:軍官和軍士的箭囊都不準朱漆描金,違者處死。然而我們如今所看見的這位戰士,從他開始起義的那年就背著這個箭囊。九年來,這個箭囊隨著他(馳騁數萬里,縱橫半個中國,)飽經戰陣,有的地方磨窳了,有的地方帶著刀傷和箭痕,而幾乎整個箭囊都在年年月月的風吹日曬、雨淋雪飄、塵沙飛擊中褪了顏色。
此段刪節了45字。原著“在今天人們眼睛里……”,是作者現身發議論;“馳騁數萬里……”等語,用“飽經戰陣”足可概括;于是,皆被略去。
經過刪節后,李自成農民軍無復“天殺星”的猙獰,而李自成也似乎降低了一點“政治”高度。
三
“精補本”較之原著,最大的特點是基本消除了“現代化”的痕跡。
俞汝捷先生認為原著的“現代化”傾向表現在兩方面:“一是當年為防‘棍子’而外加的說明性、議論性文字”,“二是融化在情節中的文字,也就是形象塑造問題。”前一方面實際上說的是“非小說語言”問題,后一方面實際上說的是人物形象的“理想化”問題。
原著中第一類“現代化”傾向的文字被盡數“汰除”。第一卷首章出場的人物是崇禎皇帝,姚雪垠未用漫畫式的筆法來丑化他,而把他當作“人”來描繪,這在當年是頗為犯忌的。為了堵住極“左”人士之口,他不得不插入若干議論。如:
“長久來為著支持搖搖欲倒的江山,妄想使明朝的極其腐朽的政權不但避免滅亡,還要妄想能夠中興,他自己會成為‘中興之主’,因此他拼命掙扎……”
“但是由于他所代表的只是極少數皇族、大太監、大官僚等封建大地主階級的利益,與廣大人民尖銳對立,而國家機器也運轉不靈……”(1977年版第3頁)
在“精補本”中,這類“非小說語言”全部被刪除。
原著中第二類“現代化”傾向的情節也被謹慎地刪節。第一卷第4章寫到李自成的夫人高桂英,由于史料匱乏,虛構的成分很大,曾有論者譏其過“高”,并非毫無道理。如以下兩段,刪節前后情況如下:
高桂英是李自成的結發妻子,今年才三十歲。雖然(是農民家庭出身的姑娘,)小時沒讀過書,但是近幾年來(由于肩上的擔子愈來愈重,工作需要她必須認識幾個字,更好地幫助丈夫,她在馬上和宿營后)抽空學習,已經粗通文墨。她有苗條而矯健的身體,帶著風塵色的、透露著青春紅潤的,線條爽利的橢圓臉孔,大眼睛,長睫毛,眉宇間帶著一股勃勃的英氣。(八九年的部隊生活和她的特殊地位,養成她舉止老練、大方,明辨是非,遇事果決而又心細如發。在封建時代,一個三十歲的少婦能夠具備這樣的德行,應該說是歷史的奇跡。但是實際上又沒有什么奇怪,正如她自己常說的:“要不是走投無路,只好跟著男人造反,還不是一輩子圍著鍋臺、磨臺轉?”)
她是(赫赫有名的、)已故的農民軍領袖高迎祥的侄女。高迎祥和李自成兩個家族雖然不是同縣,卻是世親。自成的堂伯母就是高迎祥的姐姐。依照所謂“侄女隨姑”的古老風俗,迎祥的侄女嫁給了自成。高桂英既是迎祥的侄女,又是自成的夫人,(加上她自己也有使人不能不敬佩的美德,)所以在高迎祥和李自成所統率的這一支農民軍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她自己也很重視維護高迎祥的光榮傳統,有時遇到部下做事不對,她就說當年高闖王如何如何。倘若是她的弟弟高一功或其他高姓的將校們犯了錯誤,她就傷心地告誡他們,說:“如果五叔活著,他可不允許你們這樣!”(有時她也稱呼高迎祥的字,說“如岳叔”如何如何,把高迎祥的故事講給他們聽,要他們作為榜樣)
原著586字,刪節后313字,刪節近二分之一。如果說人物“理想化”的程度因此有所降低,大概不會說錯。
此外,“精補本”對原著第一卷整段、數段乃至十數段的刪節也是有的。如第4章描寫李自成愛兵如子的一段插敘(573字)全被刪去,第20章描寫高夫人“繡‘闖’字大旗”的情節(1384字)盡數被刪,第26章老神仙尚炯與牛金星談家世及兒時趣事的對話(2302字)也被刪略。刪節者用心良苦,限于篇幅,茲不贅述。
注:
[1]“精補本”第1部《天寒霜雪繁》的底本是中國青年出版社1977年版姚雪垠著《李自成》第1卷(共32章)及第2卷的部分章節(共14章)。本文只論及前32章,不涉及后14章。
[2]嚴家炎:《李自成初探》,《關于長篇歷史小說李自成》第210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79年版。
[3]江曉天:《評李自成》,《關于長篇歷史小說李自成》第236頁。
[4]王毅、李悔吾:《波瀾壯闊的農民革命戰爭歷史畫卷》,《李自成評論集》第27頁,湖北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
[5]陳美蘭:《光輝的形象,成功的創造》,《李自成評論集》第42頁。
[6]文中俞汝捷先生的自述皆出自《精補本后記》,下不另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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