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每逢語文老師布置《暑假記趣》、《難忘的寒假》一類作文,我總愛用“光陰如箭,日月如梭”作為開頭。那時候,小小年紀的我,哪有什么“光陰如箭”的生命體驗,只不過愛用華麗詞匯點綴作文而已,正所謂“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詩強說愁”。而如今,生命歲月坎坎坷坷風風雨雨已經走過了半個多世紀,驀然 回首,這才真真切切體味到了“光陰如箭”的生命穿透感。無憂無慮的童年時代早已存封進了夢鄉,而似乎還是昨天的事——“77級”上大學,竟也過去了30年!
30年前的早春——1978年3月,我成為“文革”結束恢復高考制度后的第一批大學生,有幸跨入大學之門。恢復高考制度迄今的30年,正是我國改革開放的30年。回首30年前上大學,實在是酸甜苦辣,百味雜陳。
我小時候的最高理想,是進我們縣里白馬湖畔的春暉中學,那是一所夏丏尊、豐子愷、朱自清等現代文學名家任過教的完中,校園里還有李叔同的“晚晴山房”。但命運總是如此無奈,我只在家鄉的章鎮初級中學讀到初中畢業,就被命運告知:我必須自謀生路,春暉中學成了終生難圓的夢!那一年我16歲,去了全縣最高的覆卮山,插隊落戶當知青。(以后上了大學,才從史書中查知,當年謝靈運與友人登過此山,在山頂七丈巖下棋飲酒,飲后將酒杯倒置,并作詩曰:“山高似杯,有肴無酒。”故得名覆卮山)再以后是當兵、當鐵路工人。
我在鐵路機務段做過多年蒸汽機車司爐與代務副司機,那可是難以想象的苦活兒!如今鐵路線上奔馳的全是電力機車、內燃機車,蒸汽機車已進了博物館。但上個世紀70年代,我在上海鐵路局杭州機務段與重慶鐵路分局機務段工作時,蒸汽機車還是主力牽引機車。開火車,一輛機車三個班連軸轉,一個班三個人,司機、副司機、司爐。司爐與副司機干的是一樣的活:行車途中互相輪流為蒸汽機車鏟煤燒水(熱能轉化為汽能,汽能轉化為動能),再是協助司機瞭望線路、信號,以及保養機車。但這鏟煤燒鍋不是在平地,而是在高速行駛的列車上,是高溫高速半高空作業;蒸汽機車的鍋爐不是立式而是臥式,爐膛內空間很大,因而要在高速狀態下燒好鍋爐不是一件易事,需要根據機車牽引的噸位多少、線路是平直還是坡道、天氣狀況等加以調整。剛當火車司爐時,不要說鏟煤,連站都站不穩。
俗話說:“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而干火車司爐這一行,可謂集三苦于一身。撐船苦,苦在露天工作,風里來雨里去。開火車也一樣,調度室一派班,無論天寒地凍、電閃雷鳴都得出去。由于蒸汽機車的工作臺面是兩側開門,前面是臥式鍋爐、后面是裝煤裝水的煤水柜,基本上是半露天的,因而行車途中自然處于風吹雨打、日曬雨淋的狀態,有時途中遇到暴雨,汗水、雨水全身濕透。高溫之下打鐵苦,火車司爐更苦,胸前爐膛烈火烤,背后烈日曬,或是寒風吹。一趟火車跑下來,少說也要燒一二千斤的煤。冬天半夜上班,滴水成冰,而一干活就脫得只剩單衣;夏天炎暑流火,爐膛前大汗淋漓,厚厚的工作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久而久之出現了汗水凝成的白色鹽花。但好在當時年輕,這些苦都能克服,一個月45斤定糧還不夠吃。當時最怕的是跑夜車。磨豆腐之苦,無非苦在天不亮就要起來,而干開火車這一行,起早貪黑、通宵跑車是常事。如果機車交路緊張,特別是遇到“春運”,夜車更是連軸轉,經常白天當晚上,晚上當白天。有一次,我們已連續跑了三趟夜車,實在太困太累,我和師傅在車庫做好機車加煤加水加油的準備后,機車駛向車站去掛車。星空下,我站在平臺,用手去扶鐵桿,想透口氣。誰知雙手扶了個空,一下掉了下去,又不巧掉進了車站的窨井,半身卡在井上,造成右部肋骨骨折,當晚送往鐵路醫院。幸好機車還未出發,如果是在風馳電掣的途中,那可就慘了……
盡管生存是如此艱難,命運是如此多舛,我在生活的最底層隨人生潮汐四處漂泊,但無論是當知青,當士兵,還是當工人,只要一有空閑我就會找書去看,心頭縈繞著久久揮之不去的兒時“春暉中學”夢……
做夢也不會想到有這一天!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我抓住這一轉瞬即逝的機會,趕上末班車,成為當時參加1977年、1978年高考的1160多萬名考生中的一員,而且十分僥幸地勝出。我永遠不會忘記1977年12月8日、9日,我以重慶鐵路分局九龍坡機務段設備車間工人的身份,參加在重慶楊家坪市80中的高考。永遠不會忘記1978年3月14日(星期二)上午,去西南師范學院(今西南大學)報到的那一天。
那天,辦理完新生報到手續,我將被褥、生活用品搬進杏園學生宿舍。因我去遲了,八人一間的宿舍,四張上下鋪木床的好位置早已被前來的同學占領了,只剩進門一張木床的上鋪,而且是晃動的破床。我整理好一切,躺在上面,突然大喊了一聲:“太舒服了!”同宿舍的其他同學都很驚奇:“這么擁擠的宿舍,有什么舒服的?”我躺在床上,想到兒時的“春暉中學”夢,想到當知青時挑100多斤重擔爬山路的情景,想到連續三班夜車從機車上摔下來的骨折,我的淚水忍不住流了出來。如今,我成了大學生!世界上居然還有這么好的事情,可以不用跑夜車,不用上班,天天有書讀,而且還是帶薪讀書(按照當時規定,職工讀書原單位工資照發)。
1977年的高考徹底改變了我的命運,我的人生。我們這一代“77級”大學生是改革開放的直接受益者,人人都珍惜這一來之不易的讀書機會。“把‘四人幫’耽誤的青春奪回來!”“為中華崛起而讀書!”這就是30年前我們這一代大學生的響亮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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