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宛如琥珀,燃燒時有香氣,摩擦時生電。
每個人都是他人的琥珀
每一位作家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故事,有的人一輩子都在講它,用不同的方式講,也有的人窮其一生都沒能把它講完。這其實涉及到藝術與生活的關系。常聽人講,好的小說就是寫活人物,寫活細節。這句話并不錯。但對于長篇小說,這個標準似乎過于簡約了。以我看,長篇小說應該包括生活、藝術和精神三個層面。如果只在生活層面滑行,故事即使再完美再曲折,也算不上好小說。恰恰相反,有的小說并沒有完整的故事,卻成為不朽的作品。道理很簡單,藝術審美最終決定了作品與讀者的關系。
黃蓓佳的新作《所有的》,讓我看到了當下長篇小說創作的一些新的跡象:在努力追求小說藝術的前提下,側重于對生活細部的描述。也就是力求藝術層面在敘事過程中的安全著落。這當然和黃蓓佳的敘事風格有關,她自己也強調,不追求宏大敘事,喜歡從生活細節出發。《所有的》這部小說在生活和藝術層面的結合,可以說是對小說敘事的一次“正本清源”。小說外在結構的穩定性,及其內在情景的不穩定性,使傳統敘事方式與現代生活邏輯形成相輔相成的依賴關系。
這部小說是精細的,猶如一把手術刀切入生活的經絡,一絲一絲的剔開,一縷一縷的展示。故事沿著艾早、艾晚生理和心理成長,這兩個敘事邏輯發展。生理成長邏輯在客觀上推演出時代變遷,歲月倥傯給人心靈投下的印記,知性相當飽滿;而心理成長邏輯,解釋了意外事件產生的必然性,這既是小說家敏銳藝術嗅覺的流露,也是對時代精神的某種探詢。一些看似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其實早就潛伏下來了,在那里發酵、滋生,等待爆發時刻的來臨,這也是對人的無意識行為的文學表現。
20世紀文學在某種意義上是取消文學的戲劇性,專注于人的卑微。古典小說中人的光輝形象被徹底顛覆,神性不復存在。事實上戲劇性和人的精神性、人的豐富性、人的高貴密不可分。人物處在愛與恨、軟弱和強硬、苛求與寬肴的矛盾的交織之中,那種緊張的對峙,正是古典小說得以流傳的法寶。《所有的》這部小說從人物命運著手保留了戲劇性發展的空間,同時對生活的偶然性進行開掘,從而使時代精神的展現更加飽滿,使敘事更有強度和韌性。
在小說書寫的三四十年時間里,中國社會經歷了對生活差異性的嚴格拒絕,到被動接受,再到安然認同這幾個階段。艾早和艾晚的行為軌跡大體展現了當代社會的倫理變遷。這就很自然的使小說自始至終在矛盾中運行,一方面是對親情、對愛情的執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另一方面是不斷焦慮的回望歷史。這兩個向度最終導致人物命運的形成。而以家庭為載體的愛與傷痛、占有與奉獻,物質與精神的糾結,彌漫著倫理與道德的角力。
小說給了艾早、艾晚的成長以足夠鋪墊,使人物的塑造更為結實、可感。這是很多女性題材小說所缺失的。這對孿生姊妹花天生的性格差異,其根本還是體現在對女性情感世界的不同表現中。艾早是鋒利、颯爽的,艾晚則是堅韌、柔和的,她們一旦結合起來,就是美麗無比的琥珀。但她們注定了天隔一方,相互擔憂。陳清風這個“無用書生”與張根本這個“混世魔王”的柔美和殘酷,讓艾早、艾晚的生命體驗達到了極致。他們宛如琥珀,燃燒時有香氣,摩擦時生電。“把它舉起來對著天空,眼前就成了一團混沌的宇宙,人置身在半透明的蜜色世界中,仿佛在慢慢地走向五千萬年前的歷史,溫暖,悠長,澄明。”這個附著神靈的自然之物,若隱若現,像一顆悄無聲息的種子在小說中不斷生長,終于成為揭示命運謎底的暗語:這世上,每個人都將是他人的琥珀,不管你是高貴的還是卑微的,不管你是簡單的還是復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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