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放區,一邊打仗一邊生產,大家窮得丁當響,沒有稿費一說。后來,邊區政府還是尊重作家勞動,發“邊區票”,延安城的作家,可以拿上“票票”進館子,請朋友高高興興吃上幾碗羊雜碎,怪有滋味的。無所謂納稅不納稅。
解放了,進城了,以貨幣的形式付稿費了,雖然那時的稅收政策已見雛形,但是對作家并不實行征 稅。1951年出了一件大事,丁玲的長篇小說《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獲斯大林文學獎二等獎,周立波的長篇小說《暴風驟雨》獲斯大林文學獎三等獎。獎金歸個人所有,而且不征稅費,但是丁、周二人高姿態,丁玲把巨額獎金全部捐給了中國作家協會,周立波把他的部分獎金也捐給作協。作協把兩項捐款合在一起修建了作協幼兒園,買了幼兒園的設備,如桌椅、板凳、床和院子里的滑梯等大小玩具。我的兒子閻力、女兒閻荷都在作協幼兒園里長大,是直接的受益者。直到現在,作協的老同志們還說:“丁玲和周立波捐獻獎金辦的幼兒園,給作協做了很大的貢獻。就是這個幼兒園,最多的時候,要收100多個孩子。”“別看‘丁陳反黨集團’搞得丁玲不像個人樣,可是丁玲這個人把金錢看得很輕,這點不容易!”
上世紀50年代初,我國處處效法蘇聯,稿費也學蘇聯,采取基本稿酬加印數稿酬的方式,標準定得很高,楊沫的《青春之歌》、梁斌的《紅旗譜》、柳青的《創業史》、曲波的《林海雪原》都趕上好時候了。那時,書的品種少,每本書的印量卻較大,往往一本書就可以拿到五六萬元的稿酬。后來,有人提出作協拿稿酬的駐會作家不應再從作協領取工資了,丁玲就是第一個帶頭響應的人。當時北京一個小四合院,房價不過幾千元,至多上萬元,所以,許多作家都買了屬于自己的房子。
周立波在北京香山買了一座大院落。趙樹理用《三里灣》的稿費買下煤炭胡同的房子。田間用他詩集的稿費買了緊挨著后海的房子,是個小四合院,五間北房,屋里都有門互相連通。
1957年反右運動如火如荼,到了下半年,出版社停止給右派分子發稿費。艾青就碰到這件倒霉事。雖然人民文學出版社停發右派分子的稿費,作家協會也停發艾青的工資,一分錢都不給,好在艾青事先已經把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稿費拿到手。但是,以后的生活怎么維持?高瑛問艾青:“你的書不準出版了,文章不準發表了,養活這么一大家子人,錢花完了怎么辦?”艾青說:“不必想那么遠,活到哪兒就說到哪兒。”
反右末期,張天翼等作家帶頭提出不要稿費,作家們熱烈響應,記得作家協會所在地東總布胡同22號的會議室貼滿了擁護的大字報。
反右之后,又開始發稿費了,我所在的《文藝報》編輯部,稿酬一般是千字10元~20元,茅盾等知名作家最高開過40元,千字。三年困難時期,稿酬降低,困難過后,以階級斗爭為綱,但稿費標準尚差強人意,我1964年底出版一本小冊子《悲壯的〈紅巖〉》,得稿費四五百元,還清了一切債務,還有節余。
1967年底粉碎四人幫之后,即恢復稿費制度,雖然低稿酬,但聊勝于無,不繳稅,作家歡天喜地。進入80年代不久,稿費收稅了,“以800元為限”,作家們耳熟能詳。漸漸地,人言嘖嘖,嘖有煩言。1984年,我寫過一篇小文《稿費太低稅太高》,大意如下:
我國實行“低稿酬”,現在是“低低稿酬”。為什么變成“低低稿酬”?稿酬標準跌了,物價漲了。再加上所得稅費較高,一本書慘淡經營有幸出版,實際所得不過寥寥,作家叫苦。
低稿酬又加上低工資,作家很難富起來。
《創業史》30多萬字,出版以后,按當時低稿酬的標準付酬,柳青變成萬元戶,他用這筆款子捐了一座公社醫院。現在出版《創業史》那樣厚的一本書,稿酬3000多元,繳納所得稅600多元,不算請客吃飯答謝親友,得“大洋”不過2000多。而這樣一部書能夠寫成,“得句如得仙,悟筆如悟禪”,煞費苦心,多少個日日夜夜呀!
柳青當時在前門汽車站5分錢買的冰糖葫蘆,現在至少一毛錢。
文章發表之后,反應熱烈,好幾位作家捎話、打電話表示聲援。他們當時共同的心情是:對寫稿沒稿費、到寫稿有稿費的變化額手稱慶,對國家財政一時有困難、稿費定得偏低也充分理解,對于納稅,義不容辭,只不過覺得稅率相對偏高。
緊接著,中國作家協會第四次會員代表大會就要召開了,有作家將這一問題向耀邦同志做了反映,胡耀邦同情作家,向相關部門提出交涉,建議減稅,未獲支持。稅收面前,人人平等,黨的總書記也只有建議權。作家再沒有什么說的,4個字:依法納稅。過不久,規定勞務報酬所得稅的稅率不變,稿酬所得稅的稅率卻有了新的算法,即適用20%的比例稅率,但按應納稅額減征30%。2000年,第五屆茅盾文學獎評獎的時候,評委們閱讀將近千萬字的長篇小說,快要把眼球瞅斜了,可是,每位稅后榮獲勞務報酬960元,我看評委們的臉色有點陰沉。超過800元,就得納稅,沒說的!
作家們不但依法納稅,而且慷慨解囊,特別熱心公益事業,令人十分感動。茅盾先生彌留之際,重新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用他的稿費積蓄舉辦茅盾長篇小說獎,堅持至今,譽滿海內外。
去年年底,《楊守松文集》出版,我驚異地發現文集的第11集中,開了一個從1981年——2001年的《稿費及獎金清單》,竟占“地”20多頁。從這份清單可以看出作家稿費何其低,而精力投入以及風險投入何其大也!一篇不長的報告文學《救救海南》弄得作家又何其苦啊,竟然給自己的名字打上黑色的死亡框!《救救海南》的稿費是我1989年辦《中國熱點文學》時親手開給的:1960元,高過稍前在《解放軍文藝》發表的《海南大氣候》520元近4倍,但20多頁稿費的總計不過283563.16元,不但包括40810元的獎金和兩件獎品的估價在內,還包括3萬多元的“私房錢”在內。這是一個業余作家從1981年——2001年20年的寫作所得啊,難道不是一塊新時期作家稿費狀況的活化石!我當年在南京時同朋友們議論過楊守松,他要是當年下海的話,如此一個聰明能干之人,20年干下來,情況可能比現在強得多得多。當然,仕途、文途、商途,各有各的難處,到頭來篤定不會賠個精光?也難說。
巴金從來不領工資,年輕時辦出版社時也不領工資,卻將稿費等等收入捐贈興建中國現代文學館,艱難困苦,玉成其事。老作家96歲時,親睹該館于建國50周年建成開館。如此義舉,能不震驚!
1998年,錢鍾書、楊絳、錢瑗一家3口鄭重決定,將全部稅后的稿費和版稅捐贈母校清華大學設立“好讀書”獎學金,鼓勵好學上進,回報社會。現已積累200多萬元。而楊絳,自1952年工資定級到1987年退休,級別從未動過,卻把她一字一句琢磨出的勞動報酬傾囊“捐給窮孩子們上學”,工人師傅聞訊后激動不已。
王蒙用《當代》付給他的10萬元獎金設立“《當代》青年文學獎”。
近日,女作家葉廣芩向記者透露,她將在著名的道教圣地——自己掛職的陜西省周至縣樓觀臺景區自費興建文學院。又悉,她已將近年創作所得計50萬元全部投入文學院的建設。想想看,葉廣芩既然現在將稿費所得無私奉獻,難道她當年稿費納稅還有猶豫嗎? (摘自《報告文學》雜志2004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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