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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鋼最美的回憶——母親教我的歌

  • 來源:中華讀書報  整理日期:2008-4-13  

  •   從我呱呱落地起,第一首學會、也是唱了一輩子的就是母親教我的歌。那不是一首歌——沒有詞、沒有曲,只是母親人生苦旅的實錄和心路歷程的影像。那也是一首歌——它曲調悠揚,節奏鏗鏘,音色瑰麗,氣韻綿長 。有時低回輕轉,宛如首抒情的無言歌;有時翻騰變幻,像是部恢宏的交響樂。這是首唱不盡的長歌,從祖先到未來,它將世世吟唱,代代相傳。它的名字是——媽媽!

      媽媽是一首歌——一首清麗濃艷的愛情二重唱,一首凄美絕倫、情意連綿的長恨歌。

      德國作曲家瓦格納曾說:“女性是人生的音樂。”當他回憶起他所創造的樂劇“漸漸結實,成果漸漸偉大起來,而能撫慰人心而使之高尚”的時候,他感激地說道:“人們只知感奮歡喜而已。獨不知探尋起基礎來,這等都是‘久遠的女性’所賜。”

      “久遠的女性”!這是瓦格納對女性最崇高、深情的稱頌。就是她,給了瓦格納神采紛揚的樂思;也就是她,給了我父親陳歌辛以無窮無盡的靈感。他——這位天才作曲家、中國四十年代的“歌仙”,在媽媽“久遠的”愛的滋哺激發下,譜寫了那么多以“春”和“花”為題材的愛情歌曲。媽媽是這些美歌的第一個聽眾,也是第一個傳唱人。那首被記錄在樂譜和唱片中的他倆愛情的明證,就是爸爸獻贈給媽媽、由周璇演唱的傳世名曲《永遠的微笑》:

      心上的人兒有笑的臉龐,她曾在深秋給我春光。心上的人兒有多少寶藏,她能在黑夜里給我太陽。

      這是爸爸為媽媽勾畫的一幅音樂素描——爸爸說,媽媽像蒙娜麗莎。她,有圓圓的、蒙娜麗莎式的“笑的臉龐”;她,有那望不到底的、蒙娜麗莎式的“心的寶藏”。她是爸爸“深秋的春光”和“黑夜的太陽”……

      媽媽,就像她的名字——金嬌麗一樣,那么姣好,那么美麗。十六歲那年,她就被選為校花,在新新公司樓上的玻璃電臺擔任播音員,還頻頻在話劇舞臺上出演。她是爸爸的學生——那個比她大三歲的老師的學生。

      媽媽是上海吳宮飯店大經理的千金小姐,而爸爸則是個風流倜儻、目空一切的窮書生。媽媽是祖先來自阿拉伯的回族少女,爸爸雖系印度貴族的后裔,后來卻送養于佛門信徒的陳家。門第與宗教這兩座門檻,冷冷地隔開了他們。可是,倔性子的媽媽勇敢跨越了門第與宗教的門檻,嫁給了她的心上人。從此,他倆綻開了花一般的夢和火一般的青春……

      “……新婚之夜,滿室春風,斑爛多彩,鮮艷奪目,真是美麗得令人勾魂。在那里我們做著年輕的、美好的夢,享受著生命、青春和彼此那夢一般溫柔的情意。那時,充滿了希望和理想。”

      “……在那華格臬路(注:現名寧海西路)的老屋里,不時傳出絲竹聲,幽雅動聽。忽而,鋼琴奏出一首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遠遠飄流到街頭;再不,就聽到他用低沉渾厚的男中音歌聲唱著《伏爾加船夫曲》。有時,屋里的小樂隊演奏著他的新作,或是‘實驗音樂社’在排練蘇聯歌曲和救亡歌曲。這小屋里充滿了歡樂、朝氣和無限的生命……”

      他們使這間小屋充滿了生命,他們也在小屋里創造了四個小生命。

      而爸爸的累累創作碩果,就是他們愛情的明證。1935年,他們結婚的第二年,爸爸就創作了中國第一部音樂劇《西施》,并與中國“現代舞之父”吳曉邦合作創作了《罌粟花》、《丑表功》和《春之消息》等抗日歌舞。1938年,爸爸在“中法劇場”任音樂教授外,還籌辦了傳播抗日救亡歌曲和蘇聯音樂的“實驗音樂社”。那時,好幾十位社員常到家里來排練。爸爸指揮,媽媽端菜倒水,招待客人,好一幅“夫唱婦隨祥和圖”!

      突然間,風云突變。1941年12月16日晚,一隊握著沖鋒槍的日本憲兵沖進我家,抓走了爸爸——這個在“孤島”時期公然跳上舞臺、在大幕前高唱他自己創作的《度過這冷的冬天》的青年作曲家;而媽媽在第二天就趕緊通知姜椿芳等左翼文人轉移和燒毀家中的原版《資本論》和《瞿秋白文集》等進步書籍,還拖著六歲的我到日本憲兵司令部去給爸爸送食物。三個月后,爸爸被保釋出獄。出獄的那一天,媽媽還特意用一塊紅布蓋在爸爸頭上為他“沖喜”。可是,究竟是喜還是憂呢?爸爸將盼春的苦思與鞭撻現實的隱喻鑲嵌在《薔薇處處開》和《三輪車上的小姐》等抒情、諷刺歌曲中,可是在以后的好多年中,卻反被誣稱為“黃色歌曲”。他在l946年去香港投奔夏衍投奔黨,寫下了《夜上海》、《莫負青春》和《小小洞房》等一批膾炙人口的歌曲,還與媽媽被雙雙請去出席香港歡慶上海解放的雞尾酒會,接著雙雙返回上海,投身祖國建設。可是,到了1957年,爸爸卻被莫名其妙地釘上“右派”的十字架,而那個在十字架下日夜哭泣的,就是曾經與他日夜廝守的媽媽……

      再唱一唱那首爸爸寫給媽媽的《永遠的微笑》吧!那首歌的最后幾句,不正是爸爸涌自心底的呼喚嗎?!

      我不能夠給誰奪走僅有的春光!我不能夠讓誰吹熄心中的太陽!!

      也許,爸爸早已有一種失去媽媽——他那“僅有的春光”和“心中的太陽”的預感,而這篇“音樂預言錄”,竟然也在以后應驗了……

      “……我好像突然被人從高山的山頂,推落到萬丈深淵。陽光不再照臨,世界不再有色彩。我原有的夢想、愿望呢?一個個像斷了線的風筆,自我手上、自我心中飛走了,消逝了……”

      在事隔幾十年后,媽媽才能痛苦地強忍住苦淚,憶述當時的情景。

      爸爸被發配到安徽白茅嶺。媽媽一個人,一個才四十出頭的女人,帶著四個孩子,挑起了家庭的千斤重擔。她的心格外緊貼著遠去的丈夫,用微薄的抄譜收入為他寄藥寄食品,用頻傳的家書,遙遞妻子的溫暖。在三個年頭里,媽媽每一個春節都要去探望爸爸。一個女人家,孤身在鋪蓋著漫天大雪的山路上跌跌撞撞,跟著一輛獨輪牛車步行八十里,為的是,為的只是能見一見朝思暮想的親人。

      “……漫天白雪,無聲地飄落在山頂。路滑難行,我跌倒又爬起,堅持到達白茅嶺。在那寂靜無鴉、黑壓壓的深夜里,看不見星星和月光,沒有空間,沒有聲息,天與地混為一體。這凄涼的氣氛令人覺得,孤立于茫茫無邊的大自然中的人,是何等地渺小;生命,又是何等地寂寞與無奈……”

      行路難,路難行,相見時難別也難。見到了爸爸又是如何呢?下面是媽媽的一段回憶:

      “盼見親人心切,面對面相見卻不相識。他竟然瘦削得只剩下了一個高鼻梁。見此情景,我的淚水直往肚里吞……

      “相聚一夜,訴不盡的情。我們沒條件像在家里時那樣對飲紅茶,談天說地;只能苦中作樂,用剛洗過套鞋的泥水放在小鉛桶里煮滾而飲,也就夠滿足了。茶未喝完,隊里的哨子吹響了,讓家屬們搭乘他們的汽車去趕火車。此時此刻難分難離,但必須走呀!我,一路哭到家……”

      哭到家,哭到家,在她哭到家的第二年,1961年初的一個冬夜里,我從音樂學院回家。還未跨進家門,就聽到一陣撕裂心肺的尖叫與痛哭聲,看到媽媽那被無情的噩耗擊倒在地的身軀在抽搐翻滾。她正準備帶小弟弟去探望爸爸,卻被突然告知:爸爸在1月25日因“心力衰竭”而身亡。這一聲晴天霹靂,徹底打碎了珍藏在媽媽心底的最后的希望……

      “那是個風雨交加、寒風凜冽的冬夜。凄風急雨拍打著門窗,那慘淡的拍打聲,猶如喪鐘般地敲著我的心。

      “我拖著疲憊的身心下班回家,見到桌上放著一封從安徽白茅嶺寄來的信,興奮之極,希望送來佳音。快快拆看,不料驚悉噩耗!歌辛已于1月25日逝世!一顆明星隕落了!我痛不欲生,欲哭無淚,淚水在心底淌成了血水!他走得這么早!走得這么慘!才壯年四十六歲就早歿了……”

      1962年10月,斷腸人又一次來到白茅嶺。

      “秋風掃落葉,滿天的黃昏,披著一身褪了色的晚霞,將輝煌的成就和深重的苦難全都鎖在那土地里了!目的地到了。見不到親人備傷心!為什么我的人不在了?!朋友們陪我找到那沒有墓碑的墓地,我撲向墳上哭斷腸!呼天不應,叫地不理。我飲盡了人間的杯杯苦酒,背負著生命中無數的愁苦,為的是他能有一天回到故里。可是,他等不及吻一下小兒子便撒手而去!他最后留下的是一盞煤油燈和唯一的一句叮嚀——你要保重……”

      媽媽帶去了一只小小木箱,撿回了爸爸二百零六根遺骨,回鄉安葬。墳前樹了松柏,立了墓碑,卻又在“文革”中被盜掘……

      之后,在那漫長的、望不到盡頭的幾十年里,伴隨媽媽的只是爸爸留給她的回憶和他的一個影子——那首他獻給媽媽的《永遠的微笑》和另一首用錫劇音調為秦觀的詞所譜寫的、也是留給媽媽最后的情歌:

      “兩情若是久長時,豈在那朝朝暮暮……”媽媽噙著思念的苦淚,低聲吟唱著這首心曲;媽媽蘸著辛酸的血淚寫下了妻子的默禱:

      “歌辛啊,讓我們在天堂里相見……”

      啊!萬全之愛無生死!萬全之愛無別離!!

      ……

      日歷從1961年一下子翻到了1994年。這年春天,上海音樂廳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陳歌辛—陳鋼—陳東父子情音樂會”,由我小弟弟、旅美男中音陳東演唱經我整理、配器的爸爸的幾首名曲。音樂廳上空回響著《玫瑰、玫瑰我愛你》響亮的樂聲。今夜薔薇盛開,今夜玫瑰怒放,今夜,媽媽噙著淚、含著笑在傾聽爸爸的聲音,那些當年日夜在她耳邊哼唱的歌。今夜,媽媽在歌聲中與爸爸相會。當觀眾為陳歌辛夫人、陳鋼與陳東的母親獻上一簇簇、一籃籃火紅的玫瑰時,媽媽從第一排座位上慢慢地站立起來,慢慢地回過頭來、舉起手,將一個深情的飛吻,連同她全部的愛,慢慢地、慢慢地灑向天上,灑向人間,灑向爸爸,灑向孩子,灑向每一個人,每一顆心……

  • 【書 名】:玻璃電臺:上海老歌留聲
  • 【作 者】:陳鋼淳子李黎
  • 【叢編項】:
  • 【裝幀項】:平裝 32/0開 / 316
  • 【出版項】:學林出版社 / 2007-09
  • 【ISBN號】:9787807304494 / 7807304499
  • 【原書定價】:¥30.00 有1家書店打折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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