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露
一個人和書的關系,用荷爾德林的一句詩來描述可能很恰當:“總是使一個國家變成地獄的東西,恰恰是人們試圖將其變成天堂。”(這是最近在一篇關于波爾布特和柬埔寨的文章中看到的詩句)我想說的是,過去的書很好,現在的書有的也很好,有的卻可能把人引向“地獄”。當然這個“地 獄”可能不那么糟,但足以讓一個家庭沮喪一陣子甚或好多年的。比如,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在家里偷看“下半身寫作”,甚至某性博士的書。還有這么一本書,作者是個大男人,說是采訪城市人的性問題,可專找女人嘀咕,津津樂道地講她們分別和幾十個男伴的故事……這樣的書,男孩子躲在家里看估計不太好。我知道有一些這樣的孩子,在迷霧的書中迷失,聰明的家長要當心!
過去的書很好,是因為你一看就知道好或不好。早讀的書里,有一本是文革期間上海縣集體創作的《虹南作戰史》,寫貧下中農跟地主階級斗爭走合作化之路的,據說是文革中第一部無產階級的長篇小說。枯燥無味,所有的情節人物都是按照階級斗爭的說法流水制造拼接出來的。這樣的書一看就知道不好,沒有迷惑性。
還有一本書恐怕是我這一生最早開讀的書,是文革前人民出版社的《論陶里亞蒂同志與我們的分歧》,它大概是“九評”的副產品,斜插在父親的書架上,每天早上醒來都能看到它。我很好奇,還有這么奇怪的名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讀這樣的書,可想而知奇特的效果了。在半懂不懂中,我知道了意大利共產黨總書記公然支持社會主義的敵人鐵托,也知道了世界共產黨內部不總是像太陽下的鮮花那樣柔軟慈笑,有覬覦,有分裂,一個敵人,那么壞,我們還叫他同志,世界的關系怎么那么復雜?
當然后來跟“蘇修”公然決裂,劍拔弩張,是我們不得不接受的更殘酷的事實。那時蘇聯是跟理想連在一起的,跟理想決裂,總讓人心里不是滋味。其實當時大多數知識分子家庭可能都有這種感覺,我們畢竟走的是比蘇聯更“農民”的路線。蘇聯的人文環境中還有人的理想、愛情和古典的優美,而我們完全是斗爭、斗爭、斗爭,在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乏味。與這樣的國家決裂,我們要走向何方,我想,在有知識的人中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的。
文革當中最早解凍的三聯書店,出版過一本海外華人寫的《蘇聯是社會主義國家嗎》,是那個時代少有的可讀性較強的讀物。它以親歷記的形式描述了已經與中國大陸隔絕了十年的蘇聯“真相”。只能吃黑面包、副食供應緊張、對中國人不友好等后來在中國廣傳的“蘇修”信息都是從那本書傳開的。三十多年過去了,仍有幾個情節記憶猶新,書中寫道,一個亞非國家的留學生一天晚上走過莫斯科一個偏僻街道,被幾個蘇聯流氓圍毆致死,我當時很驚訝,青少年能打死一個人?太猛悍了!當然現在即使在咱們這里,這種事情也早已經不新鮮了。還有一個場面:作者等幾個華人總是遇到不友好的蘇聯人,在滑冰場,那些高大壯實的蘇聯人故意撞他們幾個相對矮小的中國人……現在看著滿街油光胖大的國人,再看到普京一樣精瘦的俄羅斯人(經常在北京的地鐵里看到這種對比明顯的乘客相伴而站),總不由想起這個場景。21世紀,我們的營養多足啊!現在的俄國人恐怕不敢“貿然而撞”了。
《金陵春夢》給我的感覺不太好,現在對它的感覺越來越不好。這套書(好像是四卷一套)文革前就在干部中內部發行,是那時能夠在內地出版的少數幾種香港作品。它嘻笑怒罵,皆成文章,文字有一種裝腔作勢的俗,把蔣介石寫成了一個大流氓,大色鬼,一個梅毒患者,把宋美齡寫成了一個招蜂引蝶、打情罵俏的賤娘兒們……后來了解了部分蔣家史實后,才發覺這本書捏造的用心。
以上這樣的政治類書,還有很多,它們澆灌了我大腦中關于文史的那部分細胞,是我最早的啟蒙之一。所以說反文革的人,反極左的人,也都是文革“毒液”泡大的,惡之花露飲灌出來的,誰也跑不了。
心鏡
我早讀的另一類書,我覺得彌補了我們社會當時很缺的一種東西,恰恰與前面極左類讀物在我大腦中構成了某種平衡,使我沒有形成一種極端人格。先說巴爾扎克的書吧,它們除了故事就是故事,沒有太多我喜歡的那種人類情思。所有的人物都有點漫畫色彩,高老頭這個形象也在中國廣傳,革命領袖說它是好書,這種力量是很大的,于是就成了那個年代最流行的西方文學作品。接著我讀到的就了不起了!狄更斯,一個我很喜歡的作家,《霧都孤兒》對一個文革混亂歲月中,家父被斗,倍感孤獨的男孩來說,安慰的力量是很大的。它的文字是那么透明和幽默,主要人物,男孩們,都是苦難中留存知性,孩子氣中蘊含正直,用不著說教,這種形象自然而然就吸引一個異族的男孩去自我挖掘性靈中善的一面。這對一個男孩的成長以至塑造一個好人的性格用處太大了!可惜現在的父母不知,現在的孩子不讀呀!
狄更斯的另一套書《大衛·科波菲爾》是在周總理去世的那年早春讀到的。與這本書最相伴的記憶是夜,我最好的伙伴當兵去了,而我因為家庭出身問題獨留知青的泥屋。同時,天下總氛圍是壓抑的,周總理的去世給愛思考的中國人的打擊是巨大的,小平又將被打壓下去———小平那時真的是有良心的中國人心中一點溫暖的火種!春雪,靜夜,農村,狗吠,西書,還有什么比沉浸在19世紀的英國石板路上和鋪滿鮮花的莊園里更能引開現實的痛苦呢?
再后來就接觸到了雨果的書了。我覺得大多數中國人文知識分子,在某種程度上都受到了雨果的影響。我的職業讓我一度連續采訪作家們,所有的這些人說到雨果對他們的影響時都肅然起敬。無論如何,《悲慘世界》中的老人冉·阿讓,是我們中國文人的一面鏡子,我們至今沒有做到他那樣的愛,我們甚至連敢都不敢塑造出一個這樣慈愛無邊的文學形象。
《九三年》對中國文人的沖擊也是“毀滅性”的,階級斗爭我們熟悉,但法國的階級斗爭中的人性,那種為了更多人的性命而主動犧牲自己去“投降”別人的行為,我們是想不出來的。“人性的豐碑”,“我們心中的紀念碑”,這是那一代中國人以雨果之名偷偷在心里豎立的。
柔軟的力量
蘇俄文學,另一條巨大的感情之河。我的整個童年和青年時期,都持續不斷地接受著它的沖刷和洗禮。其中最美的風景,我想,大多數中國文人都會說是屠格涅夫,就像最動凡心的音樂是柴可夫斯基的一樣,總有一絲契合國人之心。屠氏小說當年翻譯成中文的,我費盡周折幾乎都找到了并且如撲一樣沖過去讀。我專說一本屠氏不太引人注意的小說《春潮》吧,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涉及生命無常,命運難測,愛情甜蜜,但青春不在的書,給我的沖擊是很大的,我記得有很長時間茶飯不香———就因為它。這讓我想起二十多年后一次文學會,詩人賀敬之在私底下說的,那些書(資產階級人文作品)對人的誘惑是巨大的,在延安時曾經看過一本,三天“拔”不出來,馬上意識到這樣不行……
情景類同,《春潮》,是年輕人的春潮,我曾經甘愿沉浸其中拔不出來。三個年輕人,暑假在俄羅斯的鄉下的貴族莊園相遇,接著就是長談、友誼和愛情的默契和痛苦,最后是分離。多少年后,男主人公看到夾在書中的一封信,又想起了這段夏日的邂逅。美麗的女主人公這時已經遠去美國,不知所終。他們已經都老了,今生難以再相見……這本書是屠氏作品中最不具有革命意義的,因而不被人知,但對于我,我可以肯定地說,它具有致命的塑造意義。
華脫華也的《蘋果樹》,也是這樣的一本較邊緣的感情書籍。比更有名的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更讓我失魂。我的閱讀經歷這樣又轉到了英國———那時我們的閱讀是華洋相伴,地不分中西,時不分古今的,忽而《烈火金剛》、《平妖傳》,忽而《貴族之家》、《紅與黑》,主要看抓到什么了,或者是看誰能從封閉的圖書館弄到什么了。
《蘋果樹》是一本很薄的書。我覺得屬于華氏的感情一現,或者靈機一動的作品,因為與其大多數作品風格是不一樣的。該書說的是一個英國青年假期到蘇格蘭一游,邂逅一個樸實的鄉間姑娘,就在短短的幾天里他們相愛了,在蘇格蘭的鄉下,在蘋果樹林中,他們山盟海誓,青年說要娶“小芳”,不要仕途經濟了,兩人就在這世外桃源終此一生。但青年必須回去處理善后事,只需幾天時間。兩人淚眼相別。離開后的情景,我們可以想象了,青年馬上遇到了一個有錢的城市女孩,于是把蘋果林中的一切都忘了,碌碌于這種很不純潔的關系當中。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人事沉浮,他曾經富有,又歷情變,游歷蘇格蘭的時候,突然意識到這是一片過去經歷過的蘋果樹林,兀地想起那位姑娘,于是到處打聽,知情人指著蘋果樹下一個墳墓說,那是她的墳,她在他走后,日夜思念,最終抑郁而死……青年(現在是中老年)感覺如雷擊頂,最難受的莫過如此,想愛而不成,想彌補已經隔世。我當時就有一種感覺,世界上最不該做的事,就是辜負一顆樸實的心。
這一類書,西方這一類人性主義的書,塑造了我人性中很基本的一面,其實當時中國人偷偷地或半公開地閱讀,是很普遍的事,鋪就了中國人人性中的一層曼麗的輕紗。雖然柔軟,雖然總伴有淚水,但該爆發的時候就爆發,柔軟瞬間就變成力量。1976年“四五”天安門事件就是一個例子。那實際是掌握了人道主義的城市民眾反抗政治暴戾的一次嘗試。從那以后,中國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我們個人的閱讀也進入了一個新時期。
| · 您將承擔一切因您的行為、言論而直接或間接導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責任 · 留言板管理人員有權保留或刪除其管轄留言中的任意內容 · 本站提醒:不要進行人身攻擊與無聊謾罵。謝謝配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