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當面對古人如此豐厚遺存的時候,我們的內心充滿了深深的愧疚和無限的敬意。既有慚愧之處,同時也有對古代文化的一種尊敬。中國傳統家具帶給我們的享受是深層次的,帶給我們的樂 趣是不經意的。正是這些享受和樂趣,讓我們有機會——與古人對話,與文化同行。
馬未都
辨偽,按理說是一門非常專業的課,一般人不需要了解。我也不從技術層面上講,那樣會非常枯燥,大家沒有興趣。我今天主要講辨偽的道理。明白一個道理,不僅對鑒定家具的專業有用,而且對我們一生都很有用。
作偽,首先要有目的。一般是兩個目的:一是欺世,二是獲利。歷史上確有這樣的人,作偽不為賺錢,只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本事。世界各國博物館里都有這樣的東西。有人作偽以后,就跟別人說:“那東西是我做的。”多牛!但這類人很少,大部分人是為了獲利。我看到過的作偽五花八門,各式各樣。如何去分辨呢?我們今天講一個思路,看看我們怎么分辨出真假。
事物的本質
有一年初秋,一個關系不錯的朋友跟我說,有一件大漆案子,讓我去看。大漆案子年代都比較早,非常罕見。因為是漆面,過去要保存起來不容易,往往壞了以后就毀了。擁有一件五百年前的大漆案子,是很多收藏家的追求。我就跟著朋友去了北京郊區。他的庫房非常大,有二三百米的空間,案子就擱在庫房里。我一進庫房,遠遠一看那案子,就說:“這案子是新的。”他不服氣:“你連跟前都沒到,怎么知道是新的?”我說:“這東西必新無疑。你看,案子面上趴滿了蒼蠅,黑黑的一層。”他說:“我這里是郊區,旁邊是一個豬圈,可不蒼蠅就多嘛。”我說:“問題是蒼蠅都趴在這張案子上。”
這就說到大漆的做法了。大漆怎么做呢?有兩種上漆方法,一種是直接漆,還有一種是“披麻掛灰”。“麻”就是麻布,“灰”就是灰泥,要用豬血調制。披麻掛灰的方法,是用白麻纏裹木胎,再抹上一層磚灰泥,再上漆。這個案子仿的是披麻掛灰,它為了逼真,就不能用化學方法,一定要真的用豬血調制。用了豬血以后,有了血腥味兒,肯定招蒼蠅。它無論如何做舊,即使兩年以后,蒼蠅也聞得見。蒼蠅是個刑偵專家。電視劇里就演過,殺完人的刀,洗干凈后擱在那兒,蒼蠅都往上面落,別的地兒沒有。就是這一點告訴我,這件案子是新的。
這時我們走到案子跟前,我那朋友還說:“怎么會是新的呢?你看這上面的斷紋,漂亮得不得了!”他的手往案子上一忽悠,蒼蠅全飛了,黑案子立刻變成紅的了。這事兒說穿了很簡單,我為什么一進門就知道呢?是蒼蠅告訴我的。
過去這種大漆家具,里面使用的大部分是杉木。這是有道理的。一來不變形,第二不出油,第三價格低廉。楠木也很好,就是太貴了。大漆家具不用松木。松木出松香。松香一旦從木頭里溢出來,力量非常大,上面罩著多厚的漆,它都能溢出來。所以大漆家具一般都用杉木做。
財富來自知識
還有一年,“十一”前夕,是9月30日,一個朋友騎著自行車來找我,說他剛買回一個案子,紅木的,特好,讓我去看。我說:“這不馬上放假嘛,過兩天咱再去。”那人是做生意,特著急:“別別別,去吧!”我就騎著自行車跟著他去了。他家里比較黑,也看不清。我一進門看見那件案子,過去輕輕用手搭了搭,我就猜個八九不離十了。那時候運家具,都用三輪車。我問:“你們家附近有沒有蹬三輪的?”他說:“我鄰居就是蹬三輪的。”“你能不能讓他給我送一趟?”一開始是他急,這會兒該我急了,因為我知道這案子不是紅木的,是黃花梨的。我一定要先買了,趕緊運走,否則明天他明白過來,我不就買不著了嗎?晚上10點多了,才找來蹬三輪的,把案子搭上去拿繩一綁,就往我家騎。回去的路上,正趕上放禮花,“十一”嘛!我心里也像放禮花一樣,特別高興,撿了這么一個便宜。
我怎么知道是黃花梨呢?就是我了解黃花梨的木頭比紅木略輕。這時就要特別注意它的細節了。比如,一個獨板案子,你得預知它的分量。如果這個案子鏤空的地方非常多,它可能就相對比較輕。要了解木性的特點:在同等體積下,有重量的差異。知道這些,才有可能撿到這個漏兒。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坐在我家門口了。他一宿就想明白了:“我覺得你怪怪的,當時還不愿來,一來就急著拉走。我不賣了,我得把它拉回去。”可他當時就想不明白,夜里忽然想起那案子可能是黃花梨的,這才坐我們家門口耍賴。我就跟他說:“你拉回去也沒問題,不就是反悔嗎?你也別只拉這一個,以前你賣給我的所有東西,你都拉回去。”他一看,沒辦法了,只好把這案子留下了。
我們了解木質的特性,還要了解家具的特性。當你了解所有這些知識,你才有可能占便宜。能夠把知識化為財富,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了解特性
還有一次,有個素不相識的人來找我,讓我看一張照片。“馬先生,你幫我看看,這照片上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我一看,照片上是一把紫檀交椅。我說:“這東西不真。”“為什么呢?”我就給他講,紫檀雖然有很多優良的特點,但它性脆,體重,不適合做交椅。我們講交椅時說過,交椅是“行動中的椅子”,得整天扛著,來回來去地走,所以要有體輕防撞的特點。用黃花梨木做交椅,是做到交椅的極致了。一般還有楠木交椅,但根本不能用紫檀去做。紫檀比黃花梨性脆,比黃花梨重。歷史上沒有發現過一把紫檀交椅,就是由它的木質特性所決定的。通過這一點,只憑照片就可以斷定真偽。
這人拿著照片走了,過了一會兒又回來,送我一瓶茅臺,說:“馬先生,我得謝謝你!我今天要是看不見你,就把它買了。你看我這書包里裝著錢呢。我今天就是多了一個心眼兒,到你這兒來問一問,我想多問一句也沒什么壞處。正趕上你在,你算救了我一命。盡管我們不相識,我也要表示我的謝意。”這瓶茅臺至今還在我家擺著呢。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要深入了解知識點。如果想收藏,想了解家具的特征,你就要從根本上學習木質的很多常識。不能只從表象上看,看這木頭黑不黑,花紋怎么樣,而是要知道木質內在的東西。這如同了解一個人,當我們跟一個陌生人打交道的時候,不僅要看他的長相、衣著,更多的是要知道他的思想、學識、品德。運用到家具辨偽中,道理相同。
盲人摸象
過去識別紫檀很難,我們對紫檀的辨識大都是看局部,而不會從整體上看。民間流傳著一個最簡單的辦法:刮一點木屑,撒到酒精里,木屑一遇酒精,立刻出現霧狀物質,非常漂亮。這種說法基本準確。好的紫檀木屑往酒精里一擱,立刻云山霧罩。如果沒有酒精,高純度的白酒也可以。
有一年,我去一個朋友那兒玩兒,他專門做家具生意,很瘦,叫“瘦李”。我去的那天,他說他有一件紫檀床,一會兒有大客人要來,他要把紫檀床賣了。我當時就覺得那床不是紫檀,但不是特有把握。他卻非常肯定,還說那個老板專門從廣東過來,一會兒就到。一會兒老板真到了,個兒大,很胖,我朋友管他叫“肥佬”。當時我還以為叫他“費老”,以為他姓費呢,后來才知道是“肥佬”。
瘦李家是平房,地面非常潮濕。那張床的牙板很大,牙板與地面間的空隙就非常小。過去看家具,一定要看到家具的底,底最容易漏出破綻。肥佬是個胖子,又穿著西服,他肯定鉆不進去。他說:“這是不是紫檀,就刮一刮看了。”于是瘦李就趴在地上,他們家的地只有他敢趴,都是濕的。他鋪了一張報紙,拿了一把小刀,開始在牙板的背面刮。刮屑不能在家具正面刮,得在背面、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刮。刮了以后,木屑就掉在報紙上。肥佬還帶著一個隨從,隨從把酒精拿來,瘦李把木屑往里一擱,立刻紫氣東來。肥佬馬上交了定金,就算買下來了。
后來我又碰到這個肥佬,他跟我說:“很奇怪,這張紫檀床回去就變成紅木的了。我怎么刮,怎么往酒精里擱,也不云山霧罩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后來我問瘦李,才知道原來他事先在牙板后面貼了一塊紫檀板。那天刮下來的,確實是紫檀木屑。肥佬不可能當天晚上就把床運走,得第二天運。瘦李當天晚上又把那紫檀板拿下來了,在同樣的位置上拿小刀刮幾下,留下刮過的痕跡。所以,肥佬回去一看,刮痕都在,卻不是紫檀了。
過去古董這個行業都是憑眼力。商人在很多時候有一些欺詐手段,他把這當成一個游戲,當做一個樂趣。買主呢,后來也當做樂趣了。這件東西打了眼,他一生都要記住這個教訓。后來肥佬在當地成為非常有名的鑒定家。他早期的打眼,都是珍貴的經驗積累。
通過這件事,我們可以了解到什么呢?就是對一個事物的判斷一定要全面,不能單靠一個知識點就決定全部。有個成語叫“盲人摸象”,你不能摸到一個部位,就說它是這個樣子。在文物鑒定當中,僅憑一點就做出判斷,是非常錯誤的做法。我們對知識的掌握一定要全面。只有知識全面,你才有能力迅速做出判斷。
| · 您將承擔一切因您的行為、言論而直接或間接導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責任 · 留言板管理人員有權保留或刪除其管轄留言中的任意內容 · 本站提醒:不要進行人身攻擊與無聊謾罵。謝謝配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