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上勉
早期日本推理小說,分有以江戶川亂步為代表的、純粹邏輯推理的“本格派”,以及以橫溝正史為代表的、推理加驚險和恐怖的“變格派”。二戰以后,又流行以松本清張為代 表的“社會派”,它雖然不屬于通常意義上的文學流派,但作為日本戰后文學的一種重要創作潮流,曾對改革開放初期的我國社會,帶來較大的影響,經歷了由盛到衰的歷程。
日本“社會派”推理小說,改變了以往的推理小說偏重案情剖析,忽視表現人與人思想感情的缺陷,在保留嚴密推理的基礎上,重視挖掘案情發生的動機,追究犯罪的社會原因,并以社會現實生活為背景,展現了政界、商界、金融界、乃至國際間復雜的斗爭;小說中又常常穿插愛情和驚險故事,因此情節曲折,懸念迭生,結局意外,這些就成為它吸引人的重要特點。再加上許多日本推理小說都被改編成電影上映,還有不少被改編成連環漫畫出版,以至它對人們的吸引力就更大了。據1981年日本報紙報道,納稅最多的前10名日本作家中,推理小說家就占了6名,可見其影響之大。
在改革開放之前,由于受極左思潮的影響,我國長期對日本推理小說采取排斥態度。據國家版本圖書館的資料,從1949至1978這30年期間,僅在1965年出版過1種日本推理小說,即文潔若翻譯的松本清張的《日本的黑霧》。可是,從1979至1986的8年間,就翻譯出版了11位作家的55種日本推理小說。其中森村誠一占15種,松本清張11種,而且發行量可觀,單本印數起碼三四萬,最多的像森村誠一的《人性的證明》、《野性的證明》、《青春的證明》等“三個證明”,若算上不同出版社的不同版本,再加上同名電影劇本,累計總印數高達300萬冊。那時候社會上非常流行兩部日本電影:一部是《追捕》,另一部是《人證》。《追捕》就是由西村壽行的推理小說《渡過憤怒的河》改編的,而《人證》則是由森村誠一的推理小說《人性的證明》改編的。當時不僅它們的故事幾乎眾人皆知,就連《追捕》中追捕杜丘的配樂,以及電影《人證》中女主人公八杉恭子的《草帽歌》,也都流行一時。隨后,水上勉、赤川次郎、西村京太郎、夏樹靜子等一批社會派推理小說家的作品也競相登場。在這種電影與書刊互動的造勢下,日本推理小說的影響越來越大。加上這時期介紹進來的山崎豐子的《浮華世家》等社會小說,以及城山三郎的《官僚們的夏天》等經濟小說,雖然不屬于推理小說,但其題材也多是暴露日本社會現實,而且在某些情節上也使用了一些故設謎團、層層破解的手法,因此,也從另一個角度給社會派推理小說加了溫。這樣一來,在80年代的前階段,就形成了日本推理小說在中國的鼎盛時期。
這種鼎盛時期所帶來的影響,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1)催生了日本推理小說的出版熱。1979至1989這10年期間,我國出版日本推理小說的出版社至少有40家以上,出版的書目超百種,若加上書商非法出版的就更多;那時期許多期刊也競相刊登中短篇推理小說,電影出版社還出版過好幾十輯《外國電影劇本叢刊》,其中僅李正倫翻譯的日本推理劇本就有十來種;(2)拓寬了許多人的眼界。長期處在封閉狀態、特別是剛剛經受過“文革”禁錮的中國讀者,對西方社會極為陌生。當他們從日本推理小說中看到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形形色色的人與事,既感新鮮,又不禁引發聯想與思考。從《追捕》等作品中,人們接觸到了司法陷阱、偽裝臥底、藥品奪命,以及法醫、指紋、血型、測謊等等偵破手段,而這些,多數人此前都沒見過;(3)豐富了中國作家的寫作手法。日本推理小說在設置謎團、制造懸念、渲染氣氛、解謎破案等方面,不僅善于緊扣辦案元素,施展邏輯推理,而且很會經營情節,追求情緒感染,注意把知性解謎與感性煽動結合起來。盡管有人說它文學性不強,但它較能抓住讀者,確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作為一種創作手法,它顯然具有可資借鑒的價值。實際上它也的確對當時中國的一些作家產生了影響。例如,群眾出版社出版的程小青的《霍桑探案集》和湯保華的“警探司徒川系列”,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藍瑪的“偵探桑楚系列”等小說,從中都或多或少可以看到日本推理小說的影子。當年有部國產電影《保密局的槍聲》,其中同樣使用了不少推理的手法。這些都印證了當年日本推理小說在中國產生的影響。
由于80年代我國尚未加入世界版權公約,翻譯出版日本推理小說無須作者授權,于是在獲利的驅動下,許多出版社還包括書商,把出版推理小說當成“搖錢樹”,以致出現了由“熱”向“濫”的滑變。他們出書不鑒別選題優劣,只求內容刺激好銷,封面更是百般挑逗,以致不僅造成格調低下的推理小說充斥市場,甚至還出現了雇“槍手”仿寫出來的假日本推理小說。這種對日本推理小說的盲目追逐,一是導致讀者對它“倒了胃口”,看膩了不值得再看;二是引起了出版主管部門的警覺。例如西村壽行的作品,80年代前期出版的《追捕》、《污染的海峽》等,多屬健康和揭示社會矛盾的,而后期出版的《暴力與色欲》、《暴虐》、《血火大地》、《失蹤的女人》等,則渲染性虐待、性暴力、性變態等細節,大多格調低下,有些還沾上淫穢的邊。主管部門為凈化圖書市場,自然要予以限制出版。1989年以后,在上述諸多因素的影響下,日本推理小說在中國出現了由盛轉衰的變化。1992年起,隨著我國加入世界版權公約,出日本推理小說要先買版權,使這種衰落的進程更加明顯。像森村誠一的《人性的證明》,1979年《譯林》以江蘇人民出版社名義最早出版時,初版就發行45萬冊,而1992年至今,該書基本上未見再出版過。
當前日本推理小說受到冷淡,可以從兩方面得到印證:一是出版社熱情大減。現在還在出日本推理小說的,只有珠海、群眾、時代文藝、山東文藝等為數不多的幾家出版社,而且出得很零散。二是號稱推理小說新秀的“新本格派”作品,也同樣難有當年“社會派”的風光。以島田莊司為代表的日本推理小說“新本格派”,不像“社會派”那樣立足于社會生活,反映時代的現實性,而是追求謎題的幻想性,精心設計案件的詭計范式,乃至異想天開,使看來不可能發生的事硬是發生了。近些年“新本格派”較有影響的有兩個系列:占星師兼偵探御手洗潔系列和刑警吉敷竹史系列。前者把占星術用來破案,魔法加推理,渲染神秘感;后者熱衷在幻想中進行推理,有“解謎至上”傾向。例如2000年獲得第46屆江戶川亂步獎的首藤瓜於的《腦男》,書名就夠怪的,書中又塑造了一個有人類體形、卻無常人情感的“怪人”。此人不懂交際,沒有喜怒哀樂,卻有電腦般超強記憶,而且刀槍不懼,精通爆炸。正是依靠這個亦真亦幻、被高科技異化了的“怪人”的本事才得以破案。像這種只能產生在幻想中的推理,依靠占星術和特異功能來破案,除滿足獵奇心理外,較難激起對社會現實生活的共鳴和激動。“新本格派”還有一本《被詛咒的木乃伊》,盡管得過第92屆直木獎,但也因脫離生活而似乎未能贏得中國讀者的青睞。現在市場上,這類小說偶爾僅見珠海出版社出版的有棲川有棲的《四十六號密室》等少數幾種。可見,在可預見的近期內,日本推理小說恐較難走出不景氣的陰影。
回顧日本推理小說在中國由盛轉衰的歷程,其中固然有推理小說本身的原因,比如寫法趨于模式化,敘述過于累贅,色情描寫太露骨,以及缺乏像英國的福爾摩斯、美國的杜賓、法國的亞森羅蘋等這類神探形象人物,等等,但我認為,出版界的盲目追捧,造成劣質引發倒胃,濫出導致衰落。對市場的這種懲罰,應該值得人們深思。

夏樹靜子 松本清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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