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多年前,在1980年代那個理想主義的時代,因為那句“丑陋的中國人”的聲音與警告,我們曾經與他相遇———在那個重拾“五四”精神的重要年代里,他那不無尖刻的聲音冷冷地照著我們身上的病痛與瘡疤,讓人隱隱的刺痛,卻又激情滿懷。
二十年后的今天,世事浮沉,丑陋的依然丑陋,美麗的依然美麗,只是,柏楊的名字似乎已很少有人提起了,這位自稱“站在魯迅肩上”的批判者在沉默中閉上了雙眼,帶著他的批判,帶著他的夢平靜地走了———臺灣知名作家柏楊昨天凌晨因病于臺灣辭世,享年89歲。
“中國人有這么多丑陋面,只有中國人才能改造中國人……如果我們每一個人都成為一個好的鑒賞家,我們就能鑒賞自己,鑒賞朋友。”柏楊曾寫道。應當說,在1980年代,在對中國文化傳統反思的背景下,適時出現的柏楊與“五四”時代的魯迅遙遙相對,筆鋒所指,都是國民劣根性,其批判雖然不及“五四”學人的學理與深度,但一以貫之的卻是無情與犀利,讓人依稀觸摸到些許“五四”的遺韻,而離開了那個時代,離開了當時大陸對文化傳統反思的背景,柏楊也就不成其為柏楊。恨之切,是因為愛之深,柏楊當然有著他的夢,他的夢畫在《我們要活得有尊嚴》里:所有的中國人都會有尊嚴地活著,中國,將是一個美麗而強大的國度。他的離去似乎是一個隱喻,一個追問:那些舊的被打碎了,新的文化與價值體系會真正建立起來嗎?(顧維華)
“八十歲,是一個使人怦然心驚的年齡,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活到八十歲,現在,竟攀上這生命的巔峰。……我被一種最壯觀的景觀懾住:全世界人類,都在全力向‘老’奔馳。”生命力頑強的柏楊,將自己的生命終點定格在“89”之上。
臺灣知名作家柏楊昨日凌晨在臺北新店耕莘醫院因呼吸衰竭去世,享壽89歲。《丑陋的中國人》、《中國人史綱》等柏楊經典著作曾在華語世界產生過巨大影響。經歷9年牢獄之災,數次面臨槍決的作家自稱“看過地獄回來的人”。
柏楊于今年2月24日因肺炎入院,并多次進出加護病房。住院期間,馬英九等相繼前去探望。昨天凌晨1點12分,柏楊因呼吸衰竭過世,柏楊妻子張香華和子女均隨侍在旁。柏楊遺體昨天已移至臺北市第二殯儀館,家屬決定先火化遺體,再舉辦追思會。
“丑陋的中國人”、“醬缸”……柏楊的諸多言論在許多中國人那里可以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但也正如南方朔、孫隆基等許多學者所言,柏楊那些批判國人劣根性、反抗文化傳統的批判言論刻薄有余、深度不夠。錢理群說,柏楊部分地繼承了“五四”以來知識分子反權威的精神;孫隆基也表示,柏楊繼承了魯迅的刻薄,但丟了魯迅的深度。這也許是1949年以后的知識分子不及“五四”知識分子之處。但無論如何,柏楊、李敖他們在嬉笑謾罵威權政治之時,在部分上延續了“五四”知識分子的批判精神,雖然在學理和思想深度上不及殷海光、雷震等人。
1980年代之后,柏楊作品通過曲折的途徑開始進入大陸,在一個政治和言論空氣還不十分開放的年代,柏楊在1960、1970年代反抗國民黨統治的嬉笑謾罵言論受到了歡迎。經過30多年歷史的割斷,柏楊的“噪音”顯得那么鮮活而適宜。不可否認,一代青年知識分子和學人在違規傳入的柏楊作品身上,看到了一些“五四”精神。
1988年,離開近40年的柏楊第一次回大陸,第一站是上海。之后,每隔5年,柏楊都會訪問大陸。近年來因身體原因,柏楊在大陸的所有出版和研討活動都由其妻子張香華來完成。2007年中國現代文學館柏楊研究中心在北京揭牌成立時,張香華曾趕來揭牌。
在“丑陋的中國人”、“醬缸”之后,我們也很少再能聽到類似尖刻的批判性話語了,多的只是不得要領的噪音。柏楊“平反”之后,用南方朔的話說,“生活得很不錯”,當然更多知識分子在贊同、批判或謾罵柏楊時,他們生活得更好,柏楊至少還不屈服地蹲過大牢。
“我應該更特別感謝上蒼的是,我雖很老,但,我跟過去一樣,仍像海綿一樣地吸收,仍像小貓一樣的好奇。”柏楊晚年曾這樣形容自己。如今,這只不聽話、好奇的老貓再也不能發出振聾發聵、不合時宜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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