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李白《靜夜思》中的“床”一向是作“睡床”解的,最近收藏家馬未都先生別辟蹊徑地提出,此“床”乃是“胡床”,即“馬扎”。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時間新說成為熱門話題,贊成有之,反對者亦有之。詩史互證,又添新題。馬說雖啟發了我們思考新解的可能性,但在材料 的充分性與論證的嚴密性上,或有不盡令人滿意的地方。我們這次發表的西南大學文學院的胥洪泉教授的這篇大作,針對馬說的不足之處展開批評,并提供了若干新的材料。歡迎文史學界的讀者,對此繼續探討,不管是否可以獲致定論,至少討論可以增進我們對我國古代建筑史、家具史以及詩歌史的認識。
今年年初,馬未都先生在中央電視臺的《百家講壇》講家具收藏,他根據唐代的建筑和家具,對李白《靜夜思》中的“床”提出新解,認為把這首詩中的“床”解釋為“睡床”,是“一個大謬”,“李白詩中的‘床’,不是我們今天睡覺的床,而是一個馬扎,古稱‘胡床’”。后來,講座內容又被整理成《馬未都說收藏·家具篇》,由中華書局出版,《中華讀書報》2008年3月19日第9版又摘登了其中的《〈靜夜思〉新解》。由于中央電視臺、中華書局等這樣的國家級傳播平臺,這一所謂新解,影響廣泛。然而,在筆者看來,馬未都的新解(以下簡稱“馬文”)不能成立,所用論據也不能說明觀點。
李白《靜夜思》中的“床”,傳統都作臥具即“睡床”講,直到現在,大多數人也還這樣講。然而,大約在20世紀80年代,有人提出:作者睡在床上,怎么能見到地上的月光?又怎么能夠做出舉頭、低頭的動作來呢?因而就有學者另尋解釋,有解釋為“井床”即“井上圍欄”的(這一解釋不正確,參見拙文《“床前明月光”之“床”究竟為何物》,載《解放日報》2008年1月14日第13版),有解釋為“坐具”的,而“坐具”又具體分為“凳子”和“胡床”兩種。其實,馬文的觀點只是把“胡床”明確為“馬扎”而已,但是卻難以成立。
第一,馬文說:“我們躺在床上是沒辦法舉頭和低頭的,我們頂多探個頭,看看床底下。”這里需要說明的是,把《靜夜思》中的“床”解釋為“睡床”,并不是說作者就一定睡在床上,難道說到“床”,就一定是睡在床上嗎?作者“躺在床上”的說法,是由“靜夜”和“床”的思維定勢形成的,而這首詩中根本沒有這樣的意思。
第二,馬文說:“如果你對建筑史有了解的話,就知道唐代的建筑門窗非常小,門是板門,不透光。”“而且,唐代的窗戶非常小,月亮的光不可能進入室內。”唐代的建筑,窗戶果真很小嗎?從唐詩的描寫來看,并不很小。如:
宅占鳳城勝,窗中云嶺寬。(岑參《左仆射相國冀公東齋幽居》)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杜甫《絕句四首》)
窗中西城峻,樹外東川廣。(皇甫冉《題高云客舍》)
唐代的建筑,月光真的照不進室內嗎?否!請看唐詩中描寫月光照進室內、照在床上的例證:
疏鐘入臥內,片月到床頭。(岑參《宿岐州北郭嚴給事別業》)
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杜甫《夢李白》)
寒城欲曉聞吹笛,猶臥東軒月滿床。(杜牧《秋夜與友人宿》[一作許渾詩])
就是唐代之前的建筑,月光也能夠照進室內的床上。如: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漢代《古詩》)
昭昭素明月,暉光燭我床。憂人不能寐,耿耿何夜長。(魏明帝曹睿《樂府詩》)
馬文還說:“尤其當你的窗戶糊上紙、糊上綾子的時候,光線根本就進不來。”是的,窗戶糊上紙或者綾子,月光就照不進室內,但是不能排除窗戶是開著的。夏、秋之時,為了涼爽,人們大多開著窗戶睡覺。如:
涼秋開窗寢,斜月垂光明。(《子夜四時歌·秋歌十八首》)
卷幔天河入,開窗月露微。(沈佺期《酬蘇員外味道夏晚寓直省中見贈》)
閉戶開窗寢又興,三更時節也如冰。(徐夤《開窗》)
馬文所舉唐代建筑的例子也不恰當。馬文說:“中國現存的唐代建筑,全國有四座,比如山西的佛光寺,南禪寺,都是現存于世的唐代建筑,大家有機會都可以去看看。”首先,這里舉例的唐代建筑是寺廟,寺廟與民居有區別。寺廟是佛教建筑,要隔斷塵根,門窗較小;而民居一般坐北、朝南、向陽,要吸納陽氣,門窗較大。因此不能以寺廟來說明民居,那種只要是唐代建筑,結構、門窗就相同的看法,是不妥當的。其次,即使是唐代的民居,而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地域,房屋的結構和門窗的設置等,也不盡一致。不同地域的民居如:西南多樓居,西北多窯洞。
第三,馬文為了說明《靜夜思》中的“床”是“胡床”,而且李白是“坐在院子里”,還引了杜甫的《樹間》和白居易的《詠興》詩作例證,然而這兩首詩卻都不能說明問題。因為杜詩寫有“岑寂雙柑樹,婆娑一院香”,“幾回沾葉露,乘月坐胡床”,馬文就說杜詩“對李白這首詩做了一個詮釋”。做了什么詮釋呢?杜詩中的“雙柑樹”“一院香”,明確表明是在院子里,而李白此詩有表示在院子里的詞語嗎?杜詩明白說是“坐胡床”,而李白此詩卻只有一個“床”字,也能斷定是“胡床”嗎?我們暫且不說唐代“胡床”是否簡稱為“床”,即使簡稱為“床”,在“床”字既指“睡床”,又指“胡床”,還指“井床”的情況下,能夠斷定李白此詩中的“床”就是“胡床”嗎?顯然不能!同樣的道理,也不能斷定馬文所引李白《長干行》中的“床”為“胡床”。為了說明《靜夜思》中的“床”指“胡床”,馬文還舉出了白居易的《詠興》詩:“池上有小舟,舟中有胡床。床前有新酒,獨酌還獨嘗。”并說白詩“對李白所說的‘床’也做了詮釋”,“詩中的‘胡床’與‘床’明顯指一個東西”。是的,在白居易這首詩中,“床”確實就是“胡床”。因為白詩使用了頂真的修辭手法,即后句首字用前句末字。第一句末字、第二句首字都是“舟”,而第二句最后是“胡床”二字,第三句開頭就只能用一個“床”字了。白詩后面都還有頂真句:“未知幾曲醉,醉入無何鄉。”但《靜夜思》中的“床”,是全詩的第一個字,沒有運用頂真手法,兩者完全不一樣。所以白詩中的“床”是“胡床”,并不能說明李白此詩中的“床”也是“胡床”。
第四,宋人陶谷《清異錄》說:“胡床施轉關以交足,穿便絳以容坐,轉縮須臾,重不數斤。”馬文也說“是馬背上捆扎的東西”,“坐在屁股底下”。既然“重不數斤”,又“坐在屁股底下”,坐時就不能看見它的形體,怎么能說“床前”呢?更何況馬扎四面可坐,不分前后。
既然李白的《靜夜思》根本沒有“作者睡在床上”的意思,那么“睡在床上,怎么能見到地上的月光,又怎么能夠做出舉頭、低頭的動作”的說法,就不成立。因此,詩中的“床”,還是解釋為“睡床”妥當。因為詩題為《靜夜思》,可以想象是詩人就寢前的望月思鄉,或者坐在床沿,或者站在床前,甚至可以想象是詩人“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看見皎潔的月光從窗口流瀉進來,灑在床前的地上,好像霜一樣,舉頭望窗外的明月,低頭思念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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