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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劉紹棠:經濟因素及創作方式選擇———從其早期創作收入談起

  • 作者:楊建民  來源:中華讀書報  整理日期:2008-5-3  

  • 1956年8月劉紹棠與摯友《新港》主編鮑昌在北戴河

      巴金不是解放之后“惟一”不拿工資的職業作家

      巴金先生逝世之時,先后有數家媒體提到,巴金是 解放之后惟一不拿工資的職業作家,完全靠自己稿費版稅生活。其實1949年后,還有一部分試圖以文為生的人,不過大都不能成功。這些人,一部分后來進入體制內,成了拿工資的作家或其他職業者,一部分未進入體制者,大都從事了其他行當,不然就難以維持生計。既在體制內,后來又完全以稿費版稅收入當專業作家的,至少還有一位,他就是劉紹棠。

      劉紹棠很小就參加了工作,可因年齡小,后來又先后進入中學、北京大學等校學習。在此期間,他就開始在多家報刊發表作品,并產生一定影響。從北京大學退學后,又一邊工作一邊寫作。1956年3月,20歲的劉紹棠經秦兆陽和康濯兩位作家介紹,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成了當時年齡最小的會員。成為中國作協會員的第二個月,由于劉紹棠申請,團中央批準他從事專業創作。從此,他就成了不拿工資,全靠稿費收入生活的專業作家。

      全靠稿費收入生活,在今天來看也是非常不易之事,可劉紹棠當時才僅20歲,他為何就有膽量拋開穩定工資,成為專業作家呢?這個決定冒失嗎?這,也許要從他當時的稿費版稅收入情況,才能看得比較清楚。

      劉紹棠相當早慧。他在報紙上發表作品,是在初中階段,其時年齡不過十三、四歲。就按他自己較為嚴格地說法:“我從13歲開始在報刊上發表小小說,那時候叫生活小故事。發表了十幾篇生活小故事以后,進入14歲的下半年,我才開始發表幾千字的短篇小說,《蔡桂枝》便是第一篇,因此,它可以算是我的短篇小說處女作。”《蔡桂枝》發表之時,劉紹棠也不過15歲。當年(1951年)他又發表短篇小說十余篇,在社會上產生了一定影響。

      這個年齡段劉紹棠的稿費收入,不能確知。因為當時社會還處在供給制、大包干和薪金制的交替階段,劉紹棠的作品還有限,稿酬不會很多。可是,還是可以通過一些相關資料,來簡單進行一點推測。

      另一位頗有才氣的作家從維熙,在一篇回憶文章里,提到自己在1951年初,寫出一篇小小說《共同的仇恨》,參加了由《光明日報》舉辦的全國大、中學生征文。發表獲獎后,報社付給90個折實單位的稿費(當時是以小米斤價為折實單位)。這就是說,這些稿費可以買90斤小米了。另據一資料記載,在當時實行供給制情況下,一般工作人員每月發的生活津貼是相當于45斤小米價費。那么,從維熙的小小說稿費就相當于一般人兩個月的生活津貼。再一則資料來自劉紹棠。他在1951年8月時,將一篇名為《完秋》的短篇小說寄給主持《天津日報·文藝周刊》的孫犁先生。作品發表后,收到編輯部寄來的稿費26萬元(新幣26元)。當時一般人生活費約需12元左右,這筆收入,大約可以支付兩個多月的生活費。照此推去,一年發表十來個短篇小說的劉紹棠,在此時(15歲)不僅可以供自己生活,還可以略有盈余貼補家用(事實是,劉紹棠此時便開始用稿費收入供妹妹讀書)。

      到了薪金制時期,小說的稿酬大致在每千字15—20元之間。這是在報刊單篇發表。(據王蒙的回憶文章,他的短篇小說《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發表,收到的稿費有600多元。在當時,是引人震驚的收入)劉紹棠有大量中、短篇小說發表,收入肯定較為豐厚。這還不算,出版成冊時,還有出書稿酬。當時的出書付酬方式,學習蘇聯,即定額疊加,比較特別。例如,先按千字若干元計算,另考慮印數情況,予以累加。即三萬冊算一個定額,每增加一個定額,便增加一倍稿酬。倘印數量大,收入便相當可觀了。

      這里可以拿劉紹棠第一本書出版作例子來實際說明一下。1953年,17歲的劉紹棠出版了第一個短篇小說集《青枝綠葉》(上海新文藝出版社)。全書第一版收有《紅花》、《擺渡口》、《青枝綠葉》、《大青騾子》四篇,(第二版后增加了《修水庫》一篇。全部作品發表于1952年,其中兩篇寫于1951年,作者當時15歲)計四萬多字。當時每千字付給劉紹棠的印數稿酬為15元,計算下來,第一筆稿酬收入為627元。這在當時的中小城市,是一個中等收入干部幾乎一年的收入總和。這還不是全部,該書后來出了四版,累計印了六萬三千冊。算下來,達到三個定額,稿酬就由千字15元漲了三倍,成了45元。結果,這本只有四萬余字的小說集,出書稿酬就達到1800元以上,是一個中等收入干部將近三年的工資收入。

      1954年,上海新文藝出版社又為劉紹棠出版了第二個小說集《山楂樹的歌聲》。此書計六萬余字,每千字15元稿酬。共印了4萬多冊,達到兩個定額,稿酬便翻了一倍,成了千字30元。算下來,該書出版收入又在兩千元左右。

      1955年,上海新文藝出版社又為劉紹棠出版了中篇小說《運河的槳聲》。該書是其早期代表作之一,計十萬四千字。這時期,由于劉紹棠的名聲,基本稿酬便有了提高,每千字達到18元。此書共印了六萬八千冊,達到三個定額,每千字稿酬便翻了三倍,成了54元。僅此一本書,收入便達到五千六百多元。是一個一般干部7—8年的總收入,是略低收入者十年的收入。

      1956年初,劉紹棠又在上海新文藝出版社出版了中篇小說《夏天》。該書11萬字,千字基本稿酬18元。可這個中篇累計印了十萬冊,達到了四個定額,每千字稿酬也隨之翻了四倍,成了72元。算下來,收入高達八千元左右。這就相當于當時一般干部十年工資總和。中國數十年間,工資均屬微調。有些人從1952年定級到1976年“文革”結束,幾乎沒有動過。當時獲得調整的一級工資,大抵也就幾元,高一點的不過十數元。從這個比較來看劉紹棠當時的稿酬收入,說相當豐厚也不是夸張。

      不說報刊發表稿酬,僅從劉紹棠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前出版的四本書收入看,已經達到了一萬七、八千元。這是當時一般干部20多年的工資總和(當時除去工資,絕大多數人完全沒有其他收入)。除去這樣一筆巨款,劉紹棠還只有20歲,寫作勢頭極其旺盛。倘正常發展下去,不被意外中斷,他完全可以憑稿酬收入,進入中國最富有者的行列。就算沒有之后收入,僅此一筆,也能較為充分保證數十年衣食無虞。因為劉紹棠當時還有這樣一種算法:

      這筆錢存入銀行,(當時年利率11%)每年利息為兩千元左右,平均下來,每月收入160元,這是當時一位高級干部(行政12級)的收入。用這筆錢,已足夠一個家庭正常開支。在劉紹棠,就可以完全不考慮經濟情況地從事專業寫作了。

      “豐衣足食”后潛心創作

      劉紹棠努力想成為專業作家,應該與他當時創作欲望強烈,而一般的事務性工作,又容易占用他可以投入寫作的時間有關。為此,劉紹棠此前就有過從北京大學退學的驚人之舉。眼下揚帆順風,正可大干一場。沒有了經濟方面的后顧之憂,做一個靠稿費生活的專業作家,就成了一樁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除此之外,一個外國作家的成就和經歷,也深深影響了劉紹棠。劉紹棠一生最為佩服的作家,是蘇聯的蕭洛霍夫。對蕭的名著《靜靜的頓河》,劉紹棠“佩服得五體投地”。蕭洛霍夫是一個專門以寫家鄉頓河地區人民生活為主的作家。這片土地,蕭洛霍夫熟悉它,熱愛它,寫作它……正因為此,成就了自己的生命和藝術事業。劉紹棠很小就喜歡這部著述,由此影響,他常常想如蕭洛霍夫那樣,成為一個專意寫作自己故鄉人民生活的作家。

      蕭洛霍夫的生活和寫作經歷,成了劉紹棠想回到自己故鄉,致力自己故鄉寫作的榜樣。可是,劉紹棠這樣做,同時有自己對當時和未來創作發展的獨立思考。在后來的一篇文章中,他這樣說:“我成名很早,當我已被承認為新中國櫥窗里的一個小小展品時,跟我同輩而又比我年齡大的青年作家破土而出,蜂擁而上。我是寫農村題材的,其中幾位寫農村題材的青年作家,見識比我廣,閱歷比我深,生活積累比我厚,我是寫不過他們的;何況還有眾多的寫農村題材的前輩作家,更是我所望塵莫及。我的存在發生了危機,急中生智便從蕭洛霍夫的作品中悟出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欲進而退,以守為攻,專寫鄉土和鄉親,便可以在局部上取得最大優勢,而在文壇割據一席之地。”由此看來,蕭洛霍夫這位偉大的“頓河之子”,影響和決定了劉紹棠成為中國文壇上“大運河之子”的創作基本走向。

      劉紹棠是1956年4月由團中央批準成為專業作家的。此前,他的稿費收入情況,已大致如前介紹。就在這一年,除去雖在當年出版,但卻是成為專業作家之前的《夏天》,劉紹棠還在當年7月,由通俗讀物出版社出版了一冊短篇小說集《中秋節》;9月,少兒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小冊子《瓜棚記》。據劉紹棠自述,當年書的出版收入高達六千多元。少兒出版社出的《瓜棚記》,收入尤其可觀。這本書,僅一萬來字,但印數奇高,是十七萬冊。按定額算下來,達到了六個,千字基本稿酬18元,乘以6,千字稿酬竟成了108元。在當時,這真是個破天荒的數字。

      成了專業作家后,劉紹棠立即回到家鄉,在大運河邊掛職,擔任一個鄉和大社黨委副書記,此后到1957年8月劃成右派的這段時間,劉紹棠集中精力寫作出一部長篇小說《金色的運河》。這部書用了八個多月時間完成,50余萬字。這部小說雖然以農村合作化過程為主旋律,但由于作者情之所鐘,仍精彩、鮮明地寫出了自己家鄉運河邊上的風土人情,特色頗為明顯。當時讀過的人稱許其有《靜靜的頓河》的風采和氣魄。

      這部長篇小說,仍為最早給劉紹棠出集子的上海新文藝出版社獲得。為了更好銷售,出版社甚至在《人民日報》上登出廣告,該書定于1957年10月1日國慶節時面世;北京當時最大書店———王府井新華書店,也用紅字寫出預告。根據出版社給劉紹棠的函中告知,這部書準備印刷十萬冊,其中五千冊精裝本。稿費算下來,是三萬五千多元。有了這筆巨款,劉紹棠就完全沒有了經濟上的后顧之憂。他打算用這筆稿酬,花五千元在自己出生的小村子里,蓋一座四合院,過蕭洛霍夫式的田園生活。爭取10年之后,拿出多卷體的長篇小說。因為即使十年間不發表和出版任何作品,僅靠這些積存稿費收入,他們全家也可以“豐衣足食”。

      劉紹棠當時的這些稿費收入,究竟是個什么概念?除去我們前面以干部的薪金作比較,還有一些數字可以顯示。當時的米價是每斤1角3分多,面粉每斤1角6分,豬肉價每斤6角左右,羊肉價每斤4角左右,雞蛋6—7角錢一斤……這是生活必需用度(并且多年大致維持在這樣價位),還有固定資產價格。1957年夏天,劉紹棠在北京府右街光明胡同,買得一座三合院。其中住房五間,廚房一間,廁所一間,柴房一間,院子里還有五棵棗樹,五棵槐樹,花了兩千元。(后來賣家提出還需賣出一幅古畫,作價500元,劉紹棠買下了。可這幅畫后來賣到文物收購的地方,只賣得5元錢)總體花下來,是兩千五百元。以這樣的生活消費情況與前舉劉紹棠的稿酬收入相較,他急于擺脫事務性干擾,只希圖回到運河邊老家住下來,當個專業作家的心情,就非常容易理解。

      還可以舉出一個例子,當年批判劉紹棠時,給他安了一個罪名:“為三萬元而奮斗”。這聽起來有些奇怪。原來,這是劉紹棠當年與一位文友談話時表露出的一個觀點。當時,劉紹棠深感一邊寫作,還需一邊考慮飯碗子,使得心神很不安寧。他在與文友從維熙一次談話時便說:如果有了三萬元的存款當后盾,利息足夠吃飯穿衣,心就能踏實下來,有條件去長期深入生活了。不然,心里總有后顧之憂,影響寫作的精雕細刻。這話一可以表現經濟確實會影響作家寫作,再透露出三萬元是一筆大到利息就可以養家糊口的款項。

      錯失的“三萬元”及其他

      可惜的是,劉紹棠的這部長篇小說《金色的運河》雖已排好了版,登出了發行廣告,終于因作者定成“右派”而未能問世。這幾乎到手的三萬五千元稿酬泡了湯。該書的手稿被裝在一個近乎棺材形狀的木匣子里,由印刷廠退了回來。手稿上,沾滿了排字工人的手印和排字房留下的油污。悲忿的劉紹棠將此木匣,裝上手稿埋在院子的一株棗樹下。對于一個作家,這打擊既是經濟的,更嚴重的是心靈上的。從此,這部可能在當代文學史上留下一筆,可能影響許多人心靈的作品,便永遠消失了。

      1962年,劉紹棠頭上“右派”的帽子被摘下,人民文學出版社這次捷足先登,派了一位老編輯到劉紹棠家索取這部書稿。興沖沖的劉紹棠拎著鐵鍬,與老編輯一起到院子里去挖裝稿子的木匣。可惜,木匣完全朽腐,書稿成了一堆爛泥。此時的劉紹棠,真正欲哭無淚。

      盡管損失了這部書稿,損失了幾乎到手的三萬五千元稿酬,劉紹棠在20歲之前收入的兩萬元左右的存款,仍然支持了他二十多年的生活。(鑒于“右派”身份,他幾乎不能發表作品,雖然他還努力寫出有數部長篇小說)由于利息連年下降,“文革”之前,利息降到了3.6%。這樣一來,僅靠利息便不能維持生計,就得動用一部分本金。這樣十數年下來,到1979年劉紹棠錯劃“右派”問題得以解決時,他銀行存款還剩有兩千三百多元。由此,我們能夠掂出當時兩萬元的實際價值。

      劉紹棠要求成為作業專家之后不久,就被打成“右派”。當了專業作家的一年多時間,他主要就寫了這部《金色的運河》。由于該書并未出版,所以,劉紹棠此后幾十年的生計,全靠了當專業作家之前的稿酬收入。由此推想,倘若不出現意外,劉紹棠按自己的路子走下去,他一定會潛心下來,完成他寫家鄉的多卷長篇小說心愿,新中國的文壇,也許會有多部更出色的作品增添彩色。歷史無法假設,盡管我們想來這中間有多大的缺憾。從另一方面看,劉紹棠當時主動從北京大學退學,申請當專業作家,除去萬分喜愛寫作的個人興趣,經濟的豐厚收益也給了他敢于這樣做的極強信心、膽氣。從這個角度說,即使劉紹棠真說過“為三萬元而奮斗”,也是完全可以接受和理解的。作家看重的是經濟有保障后,心靈的自由,寫作的自由,這一點在今天看更無可厚非。可惜這一切,卻被當時極端的時風扼殺,無論心靈、精神、還有經濟……

      過去我們在學習政治經濟學時,常常高談什么“經濟是基礎”的觀點,但分析問題時卻往往忽略或根本不考慮這方面因素。以前我們研究文化人,多從其思想、政治境遇等方面去考慮,極少注意其經濟收入狀況,或幾乎絕少從這個角度去思考他的生活選擇及作為走向。從劉紹棠自覺成為專業作家一事,聯系其當時寫作收入狀況,可知他的這種選擇確實與經濟收入(實際以及預期收入)有密切關系。從當時以及后來的情況看,如劉紹棠這樣稿費收入的,是很少的,屬個案。但他的事實存在,亦為我們研究一般認為與金錢聯系較少的文化人,探討他們的思想及行為,提供了新的思路。這一點,通過劉紹棠的稿酬收入個案,極強地突現了出來。這或許是我們關注其行為與收入關系之余應有的收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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