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料到,歷史轉眼間走進了大眾娛樂狂歡的廣場。電視演講、影視連續劇、網絡、圖書等,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五光十色眼花繚亂,真是熱鬧非凡。
不管是否愿意承認,歷史已經成為時髦。或喜,或憂,均在其中。
其實,歷史從來就是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演繹、借不同途徑傳遞著。優劣與否,很難界定,只能因時因地視個人興趣與需求而加以判斷。
自小就愛看關于歷史的書。不過,少年時代與歷史的接觸媒介,是演義,是小說,是民間傳說。在《封神演義》的眾多怪誕傳奇中,知道了紂王與妲己,知道了西周開國元勛們的種種特異功能。讀《東周列國志》,知道了春秋戰國紛亂風云中一個個斗智斗勇爾虞我詐的諸侯豪杰。知道劉邦項羽的名字,早在未讀司馬遷的《項羽本紀》之前,家鄉在湖北隨州,古屬楚國,有一條小河也叫烏江,鄉親就說項羽當年就是在這里死去的。后來,才知道這是子虛烏有的傳說。但傳說卻讓童年對歷史充滿了想象與向往。
清晰記得小學五、六年級時,暑假到表哥家,他有一本《說唐》手抄本,我看得如醉如癡。整個暑假,都沉浸在瓦崗寨的英雄豪杰的傳奇中。當時樂于做的事情,是把十八條好漢的名字背得滾瓜爛熟,興致來了,與表哥一比高低。于是,話本傳奇牽著隋唐,走進了我與歷史的最初接觸。
中學時代是在接受“黨內路線斗爭”的教育中走進現代史的。或許興趣所致,一套四卷本《毛澤東選集》,最愛看的是注釋。從密密麻麻的小字里,讀古代人名,讀戰例,讀北洋軍閥、共產黨和國民黨將軍的出身以及部屬淵源派系劃分與命運起伏……
歷史興趣就這樣一點一點形成。也許,我這一代人的歷史教育,大多如此。
有了早年這樣的經歷,對目前眾說紛紜的歷史成為時髦,便可以坦然相對了。在我看來,歷史教授或學者以“電視明星”的方式,如同說書藝人一般講述由漢至清各朝歷史風云和人物命運,其實大可不必為之詫異,更不必大加討伐。從紙本讀物發展到影視、網絡,是傳媒手段的一種延伸和變化,而歷史成為時髦主題,乃是千百年來流行文化具有的共同特征。當不同年齡不同文化程度的大眾,追隨時髦而對歷史產生興趣,或許也會帶來閱讀的深化。君不見,近年來歷史書籍不正是因此而漸趨走紅嗎?
不過,歷史成為時髦也帶來了諸多問題:無節制地渲染宮廷秘史;歷史人物的政治謀略,為迎合時髦,涂抹上所謂勵志的色彩;歷史經典的解讀,多多少少變成了一種心理療傷的說教。好像歷史以及與歷史相關的一切,不過是萬花筒,是自由排列組合的魔方,完全由時人隨心所欲地借用。
與此同時,令人憂慮的窘狀更是擺在我們面前。歷史、特別是百年來的歷史,正在被淡忘、被過濾、被娛樂化。真正嚴肅而負責任的歷史梳理和回憶,難以施展身手;不少歷史著作簡單化雷同化,從中看不到歷史的全貌和豐富細節,更難看到史學家的獨立思考;各類教材千篇一律,線條與結構相同,堆砌概念的方式相同,連敘述語言的味同嚼蠟也如出一轍……如此種種,歷史的豐富多彩與錯綜復雜,在被有意或無意的刪減過濾之后,早已失去了本來的模樣。
殘缺而單調的歷史敘述和歷史教育,使人們只能獲取極為有限而片面的歷史知識,并在此基礎上形成簡單化的歷史觀。現實情況正是如此。不少人習慣于臧否時事慷慨激昂大發宏論,或者在網絡世界以片言只語揮灑激情。但人們沒有意識到,自己所立足的歷史敘述,很可能不是堅硬的石頭,而是一堆由片面、偏頗、甚至偏見構成的沙丘。我們自以為洞悉一切,其實所知甚少。歷史的許多細節,彼此之間盤根錯節的關系,早已變得陌生。某些今日發生的國內或國際事件,初看起來清晰明了,我們哪里知道,許多事情其實背后早就有復雜的歷史原因糾纏其中,遠不像非此即彼那么簡單。
在此種情形下,從事歷史研究和寫作的學者,顯然更需要冷靜與沉穩,更需要堅持史學的嚴肅與莊重,同時,也有必要借歷史成為時髦的契機,把歷史真相、歷史細節乃至歷史演變的復雜性、深刻性,如實地敘述出來。
歷史的研究與傳播,需要更多有良知、有責任感的學者參與其中。
時髦不該是一陣風,把重要的吹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娛樂的談資。
李輝,人民日報文藝部編輯。主要作品有《胡風集團冤案始末》、《百年巴金----一個知識分子的歷史肖像》等。其散文集《秋白茫茫》獲首屆魯迅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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