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石山,1947年出生,山西臨猗縣人。1970年畢業于山西大學歷史系。當過多年中學教員。1984年調入山西省作家協會。現為山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山西文學》主編。長期從事小說、散文、文學批評等門類的寫作及現代文學研究。曾出版《徐志摩傳》《李健吾傳》《韓石山文學評論集》等20余部作品。
好書是要訪的。那過程那感受,和訪美人無甚差別。尋尋覓覓,曲徑通幽,輕叩門兒慢卷簾兒,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全都一模一樣。
有人或許不以為然,說圖書館里有的是好書,借來看看就行了,犯得著費那個工夫?我不作如是之想。借書看,再好的書,也讓人有身在青樓的感覺,縱是情意繾綣,終有一別。自己訪來的書,可就不同了。朝夕相處,隨時取用,可把酒成歡,可相擁而眠,是一種情意,更是一種緣分。在我看來,好書非訪不可,得之不易也就格外愛憐。
記得改革開放之初,中華書局的點校本“二十四史”陸續出版,對我這個“文革”前就上了歷史系的人來說,不啻是天降甘霖。當時想縱然不看它,也要全買它。那時我還在晉西一個小縣城教書,那兒的書店不進這類書,只能趁外出之便多方搜求。最難辦的是,初版還沒找全,第二版就出來了。我有個毛病,要買一定要買初版的。還有一個原因,初版的封面淡些,新版同樣的圖案顏色卻深了許多。前四史是在太原買的,《明史》是在老家買的。《宋史》怎么也找不見,只好買了新版,插在書柜里,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有一年去黑龍江游玩,竟在一個縣城的書店里見了初版本,回來后將新版放在書店里賣掉了。搬過幾次家,不管什么時候,二十四史都在我身邊的書柜里,整整齊齊,一片綠茵。閑暇時看看,真如一個清秀女子侍立身側,其樂何如!
仍是那次在黑龍江,我跟朋友說,要是能買到黃仁宇的《萬歷十五年》就好了。內地早已脫銷,邊遠地方的書店說不定會有留存。真也巧了,到了黑河縣城,我們去了書店,獲得允許去書庫里尋找,竟在一個書架的底層發現了10本。我和朋友一人買了5本。回來自己留下一本,其余4本全送了人。后來我的一本讓朋友借走沒有歸還。至今還記得,那黃綠色的封面上,廖沫沙先生寫的書名。后來,這本書再版一版比一版闊氣,我見了不再買。見過清純處子的人,艷婦哪能勾起他的興致!
新書要訪,舊書更要訪。上世紀90年代,我的興趣轉向現代文學人物傳記的寫作。寫《李健吾傳》《徐志摩傳》時,為了得到兩人的原版著作,在石家莊的《舊書交流信息報》上登了廣告,表示愿意高價購藏:一本《咀華集》不過20元,一本《愛眉小札》不過30元。因為喜愛徐志摩,連帶的也喜歡上了胡適,總以手上沒有胡適的原著為憾事。一次到上海,認識了一位舊書商,去了他家。他告訴我,陳子善先生剛剛挑過,我一聽就泄了氣,子善挑過,如同悍匪劫過,哪里還會有遺漏之珍。然而,沒料到的是,竟找到一本胡適手批的《神會和尚遺集》,封面上有胡適親筆寫的“胡適校本”四字。當時我的興奮,直如曹孟德赤壁大敗后逃到華容道上一樣,不能不大笑諸葛亮的千密一疏!
從買書讀書上,能感到改革開放的步子是闊大的,同時也能感到在某些方面,又是遲緩的,迂回的。比如大陸之外中國學人的著作,身在歐美的,很快就引進過來,而同類著作,臺灣學人的,就不那么快捷了。比如何炳棣的《讀史閱世六十年》,2004年在海外出版,2005年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就出了大陸版。而臺灣的一大批著名學者的同類著作,則很少見印行的。當然,近年也有所松動。前不久我去廈門,謝泳先生領我去廈大附近的書店閑逛,就看到一套臺灣傳記文學社編的自傳叢書,黃山書社引進出版了。這套書大多是1970年代出版,大陸印行遲了30多年。這套書共6冊,在廈門只買到4冊,缺的兩冊中,有一冊是《王映霞自傳》,雖說我早就買了大陸版的,但美女之書,豈能漏過。前幾天去本地一家書店,踅來踅去,一眼就看見了郁達夫筆下這個“王姬”,二話不說,攜之以歸。還有一冊,相信以我的執著,總會購得,以成全璧。
西方的心理學上,有情感轉移之說。回想幾十年來,我在情場上了無建樹,朋友多譏為癡愚,自己也引為憾事。而在書場上卻多有斬獲,訪好書如訪美人,也算是一種感情轉移吧。既如此,何憾之有?(韓石山 2008年4月20日于潺湲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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