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如花留芳華——讀鹿橋《未央歌》

　　好多年前，讀香港司馬長風先生的《中國新文學史》時，特別注意他介紹的抗戰時期的幾部長篇小說，其中有錢鐘書的《圍城》、徐訏的《風蕭蕭》、無名氏的《無名書》、鹿橋的《未央歌》。因為這些作品都是當時內地的通行文學史不大介紹的，甚至連原書都不好找。 對《未央歌》，司馬長風更是隆重推出。

　　在研讀了近百部小說之后，我認為在戰時戰后時期，長篇小說有四大巨峰：一為巴金的《人間三部曲》，二是沈從文的《長河》，三是無名氏的《無名書》，四便是鹿橋的《未央歌》了。《未央歌》尤使人神往。中國的小說，自魯迅的《狂人日記》以來，刻意學習外國，末流之弊，只剩下卑屈的模仿，全無民族的風格了。《人間三部曲》及《長河》，融合了外國小說的技巧，重建了民族的風格，《無名書》則天馬行空，表現了大突破、大飛騰，是對世界文壇的挑戰；而《未央歌》則是民族風格的圓熟和煥發。從某種意味說，《未央歌》使中國小說的秧苗，重新植入《水滸傳》、《紅樓夢》、《儒林外史》的土壤，因此，根舒枝展、葉綠花紅，讀來幾乎無一字不悅目、無一句不賞心（《中國新文學史》下卷）。

　　當時，我還不知道《未央歌》是臺灣青年人的青春圣經，是“四十年來最感動我們的書”；對于這位本名吳訥孫“左手寫詩篇右手寫論文”的作者的經歷也不甚了了，只是深深地記住了這本書的名字。遲到了幾十年，黃山書社版的《未央歌》讓它的傳奇才開始在內地演繹。盡管，讓《未央歌》伴著生命成長的那份記憶，我們永遠不會擁有了，但感受一下唯美的校園文學的心境卻可以召喚。

　　這是作者為自己逝去的年華而唱的一曲深情的歌，它以抗戰時期的西南聯大為背景，寫了一群青年男女的校園生活，55萬字的篇幅幾乎容納了校園中的方方面面：學術切磋，人生夢想，動人的友情，青澀的戀愛，還有一點點社會活動……當然，最動人的故事是圍繞著一對天仙般的女生——伍寶笙、藺燕梅——而展開的。有過校園經歷的人甚至不用讀只要默默地閉上眼也能夠想象出它的內容，通讀下來，我認為論情節，它并不緊湊，有時還嫌枝蔓太多；論思想，雖然有人也能從中讀出民族大義、人生玄奧來，但也不過爾爾未免一般。那么它何以感動了那么多人？恰恰是一代代都在上演的故事，恰恰是這些我們每個人都無比熟悉的經歷，更重要的是一個正在經歷這樣故事的人，從中可以讀出他的人生夢想；而一個遠離校園的人，《未央歌》可能提供給他不斷地回憶和咀嚼回憶的機會。在經歷了人世滄桑、社會險惡、人心狡詐等等之后，《未央歌》又何止是一個甜甜的舊夢，簡直就是一股清泉，能夠將心靈上的塵垢和精神上的沉重都洗掉、沖走，讓你不由得贊嘆：那些日子多好啊！——盡管這之后，總少不了你酸酸的補充：它們永遠也不會再來了！

　　是的，《未央歌》中的人物、環境、生活簡直太美了，美得把抗戰的烽煙、苦難完全擋在了小說之外。不知道看了小說有多少人按捺不住要到云南去旅游的心，反正我是大受煽動。有心人去數一數小說寫了多少花吧，從頭到尾都是花香，再加上青山秀水，藍藍的天空朵朵白云，這樣的環境中發生的所有故事都是柔軟的，所有的人情都是暖暖的。再看看這里的人，女生貌比天仙就不說了，單從性情上講就別有魅力。伍寶笙簡直就是一顆慈心可解天下事，藺燕梅是一顆水晶心怯生生地面對世界，哪怕稍嫌可惡的范寬怡，作者和書中的人物也都可以原諒她的行為。而這里的男生，又似魏晉人物個性鮮明(鮮明博客,鮮明新聞,鮮明說吧)，余孟勤刻板中不乏真誠，而大家的開心果兒童孝賢總似長不大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中，一切都是透明的，大家的歡樂、秘密、痛苦都一起分享，哭哭笑笑沒有機心。所有人的心意都是那么單純，伍寶笙怕大余被藺燕梅拒絕后精神遭受打擊站不起來，在大余起程的時候，就寫好了安慰他的信等著這個痛苦的靈魂；藺燕梅深恐一份美好的感情給小童帶來傷害寧愿守著自己心靈的秘密……這樣沒有權術心術的人和世界能不打動人嗎？而且，在小說中，我還看到了一種自然和優美，性情的自然，精神的優美、健康和自由，藺燕梅的人生歷程和精神發展就是一個例子。大余想把她造就成一個完美的學術超人，她也曾強迫著自己這樣做過，但最終她還是掙脫出來了，我相信這個人物哪怕不是因為偶然的撞車事件，也得脫離大余的精神“奴役”而去做“自己”，除非作者要寫一出悲劇。在大余與金老師討論她的未來的時候，大余是想塑造她，而金老師的回答卻很干脆：讓她自然成長。金老師說：“我寧愿看她成績平平，而風頭極健，為同學指示人生的另一方面成功。不愿用她來作一個死讀書的代表，頭也不梳，衣服也不講究，過不了兩年戴了副大眼鏡像我這樣，然后又用如簧之舌去蠱惑后來千千百百新來的藺燕梅。”這話說得多痛快，這個學校是在培養人，人的自由精神、健全的心智，而不是培養技師、專家等社會零件。冰雪聰明的藺燕梅又豈能是個傻乎乎只知道跳舞或抹眼淚的丫頭？小童深得她心的話是這樣說的：“燕梅，我覺得你太美了。美的奇怪，不似人間的品質，也許你生命的精華一幕一幕還是才開始呢！我也不愿攔你，你盡管挑不平凡的路走罷！”“挑不平凡的路走”，藺燕梅最后不也是拒絕只做一朵嬌艷的花而勇敢地向自己的人生發起了挑戰嗎？不論怎樣，她的歷練是不斷提高著生命的純度，而不是增加她的世故，為此，我們才會理解她為什么會把少女內心的秘密托付給那個孩子般的小童，沒有機心的世界并不幼稚，它是一份難得的人生理想。這個時候，我似乎理解了作者的良苦用心：“《未央歌》另外有更重要的任務，它要活鮮鮮地保持一個情調，那些年里特有的一種又活潑、又自信、又企望、又矜持的樂觀情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