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外國文學
對我來說,年輕時只是養成了讀書習慣;年歲稍長,閱歷略增,才敢說"開卷有益"。
我不止一次提到整整三十年前,外國文學作品允許公開發售的事兒。那年"五一"過后,新華書店送書到大學里賣,我買到的有《魯濱孫漂流記》、《莫泊桑短篇小說選》、《安娜·卡列尼娜》、《契訶夫小說選》、《易卜生戲劇四種》等。 書都用的是印報那種糙紙,而且把原本大三十二開版印成小三十二開本,許是印量太大,紙張供應不及的緣故罷。時至今日,我們買什么書,讀什么書,不說隨心所欲,總能自作主張,正肇始于當初的"解禁"。
上面提到的幾本書,現在還在我的書柜里擺著,因為尚可一看,雖然《魯濱孫漂流記》和《安娜·卡列尼娜》已有替代譯本,而莫泊桑、契訶夫的小說和易卜生的劇作都出了全集了。說來我的閱讀口味,三十年并無太大改變,盡管有些早先愛讀的書,現在已經興趣不大,但總歸沒有離開這個圈兒。朋友曾轉告別人對我的議論:"說實話,我對他對外國文學這么感興趣有點不解。他這個年紀還這么喜歡讀小說,也是一種怪事了。"這些年我寫東西的確較多涉及外國文學,但說不上是"堅持"。不過往身邊看看,當初一班熱衷外國文學的朋友,樂此不疲的好像沒剩下幾位了。
我讀外國文學,可以追溯到更早,只是那時書不好找,好書更難得。譬如蘇聯小說"文革"前翻譯很多,我讀了總有十之七八,現在回想起來,蕭洛霍夫《靜靜的頓河》印象最深。蘇聯文學中真正有成就者,除索爾仁尼琴的著作發行過一兩種外,其他如扎米亞京、帕斯捷爾納克、布爾加科夫、皮里尼亞克、巴別爾、普拉東諾夫等,基本上沒有介紹。我是讀了馬克·斯洛寧的《蘇維埃俄羅斯文學》才明白這一點的,這是一部讓我恍然大悟的書。以后這些作家的作品陸續翻譯過來,我盡量買來閱讀。前幾天有讀者來信要我推薦文學史著作,以個人所受影響而言,我首先要提到這部《蘇維埃俄羅斯文學》。
當年俄國和歐美小說較為稀見,但是我也設法讀到一些,有的一直為我深所喜愛,譬如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果戈理的《死魂靈》,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嘯山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那時還只讀了《窮人》和《白夜》。不過它們的好處,以后重讀才真正懂得。尤瑟納爾說:"有一些書,在年過四十之前,不要貿然去寫。四十歲之前,你可能對一個人一個人地、一個世紀一個世紀地將千差萬別的人分隔開來的廣闊的自然疆界之存在認識不足,或者相反,有可能過于看重簡單的行政劃分、海關或軍事哨所。"(《<哈德良回憶錄>的創作筆記》)閱讀的情形其實相去不遠。對我來說,年輕時只是養成了讀書習慣;年歲稍長,閱歷略增,才敢說"開卷有益"。
我讀外國文學,獲益之處首在欣賞,這沒有什么好講的,勉強說即如過去所云,讀書總是試圖明白作家干嘛這么寫,努力追隨他當初的一點思緒。若追問然后又怎么樣,只能說明白了就是明白了,如此而已。其次,如果要我說出在思想上所受影響最大的書,恐怕排在前面的還是文學作品,雖然歷史、哲學和思想著作也讀過一些。我曾說,我的人生觀多得之于莊子,世界觀多得之于卡夫卡。在我看來,卡夫卡已經把現代人的境遇,或者進一步講,把我們這個世界給寫完了。"文革"前發行的"黃皮書"中有卡夫卡一種,無緣得見。一九七九年我初次讀到《世界文學》所載《變形記》,繼而《卡夫卡中短篇小說選》、《訴訟》、《城堡》等陸續問世,后來更買著一套全集。
最近有位旅居美國的朋友打算送本畫冊給我,問我想要誰的。我報了三個名字:喬吉奧·德·契里柯,喬治·路阿和瑞奈·馬格利特。三人的畫冊我都有,只是嫌薄,想找一本厚的。朋友聽了我的話就笑了,說這與你對作家的興趣完全一致——德·契里柯與卡夫卡,路阿與陀思妥耶夫斯基,馬格利特與納博科夫和卡爾維諾,各有相通之處。我說也許還該加上一位塞尚,只是他的畫冊我已有一本滿意的了,與他對應的作家是福樓拜。雖然我喜歡的作家還有很多,但是上述幾位確實替我大致標舉了極向,或者說劃定了范圍。德·契里柯畫作中始終沒有露面的主體——一個被寂靜、空曠和陰影嚇壞了的人,正是卡夫卡所塑造的角色,對我來說,這濃縮了一己對于世界的基本感受。路阿以頗為相近的粗獷筆墨描繪人物形象,同樣出現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就中濃重、陰郁又有光亮的氛圍和所流露的深沉、細膩的情感,我頗覺契合。馬格利特充滿悖論的智慧和游戲態度,與納博科夫和卡爾維諾是一致的,而這始終令我神往。以上都是人間視點;此外還存在著一個俯視人間萬物的"天地不仁"的自然視點,這在塞尚和福樓拜那兒體現得最充分,對此我多少有所領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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