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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承鵬:我書房下面的風景

  • 來源:人民網  整理日期:2008-5-6  

  •   我是在兩歲的時候啟的蒙,在成都。外公李耳余那時頭頂“現行反革命”“歷史反革命”“特嫌”(指特務嫌疑人)三頂鐵帽子蹲點在家,沒事干,就教我念字。

      我太小,有時念不出“狗”“貓”“羊”來,就以“汪”、“喵”和“咩”來代替,外公捻著稀稀拉拉的胡須很得意,說“這娃趣哇哇的”。我五歲時開始學背唐詩,和現在的背法不一樣,外公講究“吟”,很有點像《武林外傳》里秀才的怪聲怪氣,我很害怕,屢屢被打。九歲時開始學習《三國》《水滸》及夏商周秦漢,我根本不理解,但記性很好,能夠把五代十國的皇帝和大將們分得很清,也能把流金鏜和方天戟分得很清。

      教我啟蒙的這段時間,外公堅持用日語和英語翻譯《毛主席選集》,翻譯到高興之處就用食指敲得桌子篤篤的。躲在墻腳的居委會大媽聽到后就飛快跑去派出所報告,說李耳余越來越反動了,躲在家里用外國話罵毛主席,還篤篤地發密電碼。我見過一次外公掃大街的樣子,頭上流著血,腿腫得發亮,但還樂觀,說他幸好會武功。

      他是晚清“庚子賠款”公派留洋的學生,才華橫溢,與一后來很著名的“郭”姓同學兼同鄉交好,但人生詭異,兩人四十年后因志不同道不合徹底交惡。

      大約在上世紀20年代初,外公因中日邦交惡化憤然回國,先后在燕京女大和北師大、黃埔軍校任教,后積極投入到抗日和反國民黨的潮流中,晚年他說,我在國民黨統治時期是左派,在共產黨統治時期是右派,我是左右都不是人。

      他最困難時,那個“郭”姓同學好心讓他去北京好給他一些照應,他拒絕了,說不能與之為伍。現在想來,外公就是書讀得太多,讀書越多越反動,臭清高,自尋死路。 

      他死的那天正好是偉大領袖駕崩的時候,所以喪事不能大辦。悄悄火化后,把骨灰撒都江堰寶瓶口的江水里去了,寶瓶口洄水窩一漩,那把老骨頭就不見了蹤影。這也是他的遺愿。

      寫這么多我的外公,是因為他是我第一個老師,而且是終身的老師,他那間陰暗簡陋的磚瓦房是我第一個書房。我一直記得他說的一句話:凡干某個職業的,穿著一定不要像那個職業,越像,證明他干得就越糟糕。后來的生活證明外公說得很對,比如現在你看整天留著長頭發動輒薩特莫奈后現代主義的人,一定是假裝的文藝青年,頭發長是因為沒錢剪,也沒養成好的衛生習慣;比如報紙里天天穿著很多兜的攝影背心的記者,多數不是攝影大家,正處于剛剛把焦距調準的階段;還比如下雨天都戴著墨鏡走路假裝低頭怕被認出來的,一定只是三流明星故做姿態引你注意,屬于東北孩子冒充臺北孩子的干活……不一而足。

      所以現在我看到夸自個兒“愛國”的覺得可疑,夸自個兒“民主”的也可疑,前段時間我罵了卡弗蒂居然被很多人夸為“中華好男兒”,嚇了一跳,你們誤解我了,真的誤解我了。

      小時候,成都到處都是可以讀書的地方,九眼橋頭的茶館,祠惠堂的年糕鋪,錦江邊上的評書場,不像現在,省圖書館不知修到哪兒去了,舊址外是賣偽劣服裝的,市博物館好像久不見什么文物了,倒是很多成都人把那里當成打麻將的好地方,太陽燦爛的時候就會聽到排山倒海的“搓起搓起”,我記得當年外公常帶我去東大街處一個書攤,一分錢可以看一本連環圖,《基督山恩仇記》《中鋒在黎明前死去》《茶花女》《地道戰》《說唐》都有,我記得好多孩子都埋頭在條凳上看書,樣子呆若木雞;現在那里全改成了高檔娛樂場所,晚間有很多孩子在那里打電玩,或者HI大了沖街邊吐,看上去標致而聰明。

      外公死時我正在新疆,輾轉知道他對我有一個要求,讓我一定要回成都去,這是一個可以好好讀書的地方。

      他要活到現在,一定不會這么說的。

      外公沒什么好結果,我的另一個老師也沒什么好結果,小學五年級時我回到成都,班主任是個帥氣的青年名叫辜正九,我認為我的白話文寫作“生動”這一課是他啟蒙的,他教我們成語時總會身體力行,比如“功虧一簣”,他就會把扁擔和竹簍挑進教室,模仿挖土挑土的樣子來證明這個成語的緣起,他還教過我們背現代詩,我聽不懂,只記得他念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他個子高高,皮膚白晳,戴個斯文的眼鏡。可后來他瘋了,聽說是因為學校分房時領導不想分給他,當開分房討論會時把他支到校門口值勤,等他回來時房都分完了,而他正等房結婚。聽人說,辜老師瘋了的樣子是,在路上狂奔,不斷把帽子使勁往天空上扔,并大叫“瓦西里,沖啊,我來了”……

      我對他很感恩。不知他的精神狀態好了沒有。是他第一個帶我去圖書館學會借書,地點是科甲巷,他告訴我們當年石達開就是在這里慷慨就義的。

      還有一些人對我有恩,我的表哥二十八歲就當了省長秘書,一直嘗試讓我做一個正派的讀書人,借給我看很多書,他第一個告訴我什么叫三權分治,什么是“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愿用生命捍衛你發表觀點的權利”,說得熱血沸騰。可是生活總那么神奇,很多年后,他早不讀書了,成為搗騰文物的大佬,據說還和非洲人做烏木的古董生意。現在他的最愛,是打麻將斗地主,把有限的青春投入到成都無限的全民娛樂事業中去,那名言變成了“我不同意你和牌,但我用生命捍衛你和牌的權利”。

      成都現在的讀書人越來越少,能讀到好書的地方也越來越少了,這和全國形勢是一樣的,全國形勢一派大好,就是好。不過我還是在玉林小區發現一家叫“大印象書房”的地方,裝修得舊舊的,二層樓,規模不大但有最新的書和雜志,二樓上是書吧,可以喝茶,人不多,年齡都在三十五以上,一樓經常會出沒一些80后甚至90后,來買郭敬明或韓寒的書,有一天不知怎么兩派粉絲就吵起來,差點動手。

      我的小說也在那里賣,沒郭韓那么火,聽說還不錯,賣了上百本了。

      玉林還有一家更小的書店,可以買到全套村上春樹的書,聽說村上的書在成都是賣得最好的,是不是證明成都人小資很多(注:沒有罵人的意思),這家店還賣一些從西班牙盜版而來的CD,最新的歌,每張五十元人民幣。

      成都的新華書店系列店做得挺好的,星期天會有很多人買書,但帶來最高利潤的聽說是各類工具書,這和全國形勢也是一樣的,一片大好。

      我發現三十年間書店最大的變化是,那時站著的人多,現在跳著的人多——因為那時的人沒錢買書只能去書店蹭書看,還站那兒偷偷拿筆記本抄書上的內容;現在明星簽售的事情多,所以到處是舉著瑩光棒瘋狂蹦跳著呼喊偶像名字的粉絲,雖然大多數分不清博爾赫斯還是赫爾博斯,也分不清岳飛和張飛到底是哪個朝代的。

      不過這沒什么,生活給我們提供了足夠多,不需要知道岳飛和張飛,只需要知道王菲。

      我在成都的家有一個很大的書房,當初裝修時我就把最大那間做成了書房,沿西那堵墻用木條做了足有五米長三米高的書架,腳下也全做成了書柜,一律不安玻璃門,因為一個師兄說真正的讀書人是要一伸手直接可以取下書的。王小波的書被擺在最正點的地方,然后是海明威的,然后是海子顧城等人的詩集,然后是武俠,然后是一大堆禁書……不過大多我都沒來得及看,這是半拉子讀書人虛榮的通病,我覺得最好玩的事情是看近十年來報紙的合訂本,你會覺得比聊齋還荒誕,比科幻小說還科幻。

      很多年后,我有了一些錢,就在北京買了一套靠河的房,雖然那房的遭遇很汗(參見之前博文),但我仍假裝精神充實的樣子。比如把靠北一間小房當成書房,安一排書架,看兩岸風光。但樓下是幾條始于西客站的鐵路線經過,著名風水先生董易林說會引發腰疼,哪天弄一塊泰山石敢當來鎮一鎮,就可以防止因鐵路線從樓下經過帶來的不利。我相信。

      書房往遠處看是一排非常現代化的建筑,比如潘石屹的建外SOHO,比如國貿,比如銀泰,比如中央電視臺新臺址,但細了看,其實也有很多簡陋臟亂的地方,面目猙獰的工地大坑,混亂十足的給民工發放盒飯的露天食堂,正如劉震云先生寫的《我叫劉躍進》里的場景,電影就是在那里拍的,完完全全是一個大貧民窟。

      我的書房下面的風景,是中國目前的縮影,是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后的粗暴嫁接。

      不知為什么,這些,書里沒有告訴我。

      (轉自李承鵬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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