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七月派作家、翻譯家、學者、教授賈植芳先生離我們而去。”4月29日上午,我來到上海賈植芳先生的家里——復旦大學第九宿舍。物是人非,一切如昨。我的眼淚止不住嘩嘩地流。我看見先生家里所有的物件, 居然和我15年前跟先生讀書時沒有任何變化。先生晚年的清貧,我在那年久失修、斑駁破損、處處坑坑洼洼的地板上,感同身受。
笑稱弟子“煙酒生”
1989年我有幸考取了賈植芳教授的碩士研究生。那時候,先生家里幾乎無一天沒有人來訪。每天吃過早飯之后,先生便坐在書房里翻閱書報,有人進來,不管報讀到哪里,書翻到哪頁,他都會馬上“迎客”,從來不介意有人打擾他。我曾經問他:這么多人來找您,得耽誤您多少時間啊?先生卻說:沒關系沒關系,有事來訪的,能解決就解決,能幫忙就幫忙,沒事來訪的,聊聊也挺好。先生一生喜煙酒,男生去他家里,先生總是煙酒招待,他笑稱我們都成了他的“煙酒生”啦!
最后一次見賈先生是在1996年,先生來北京參加作家代表大會。那時候,我剛到一家報社擔任社會新聞版主編,于是扒著先生的耳朵說:先生我升官啦。我以為先生會像過去聽到我們每一點進步的消息一樣,連聲說好好好,但這次先生根本沒搭我這茬兒。他故意面露疑惑,之后皺著眉頭突然問我:某某市長退休了?我一下沒有反應過來,回說:“沒有啊!”當即先生反問:“你不是說你升官啦?!”隨即哈哈大笑。我恍然,先生幽了我一默。
整理書稿為病妻
先生和師母一生顛沛,未生子女。而先生當年又堅持申請退休而拒絕享受“離休”。結果,退休金只有一千多元,沒有任何其他津貼。
1997年,任敏師母病重,每天僅用藥一項就得500多元。師母早年受賈先生牽連,被發配到青海化隆回族自治州半牧區的一個小學校任教,并在那里辦了退休手續之后回到上海,她連微薄的退休金都難以及時拿到,更說不上公費醫療。師母住院之后,賈先生經濟上一下從清貧上升為困窘。
家里所有的積蓄用完了,先生不跟任何人提及錢的事。這位86歲的老人,整理自己的舊稿、日記、書信、回憶錄,寫各種約稿文章。這是先生能夠為師母籌措治療費用的唯一手段!在師母住院的三四年時間,他每天辛苦工作,先后出了回憶錄《獄里獄外》等七八本書。雖然有些書也拿不到多少稿費,但是,先生盡了他最后的力氣。
“就這樣,當錢花到無錢可花,藥用到無藥可用,夢做到無夢可做的時候,任敏師母奇跡般地闖過了生死大關,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她依然昏睡不醒,但她回到了先生的身邊,安心地睡了整整三年。”這三年,賈先生親自照顧師母,事無巨細,他每天晚上都要看著師母把他親自安排的食物吃下去,才放心地去睡覺。
彌留之際情依依
4月23日,即先生清醒的最后一天。
李輝從北京打來電話,先生親自接電話,說一句:思和在!然后把電話交給陳思和老師。這句話,他是告訴李輝,你放心,思和在這兒,你不用惦記我。應必成、鄧逸群夫婦來醫院看他,先生說:你的學生去上海大學了。見宋炳輝,先生問他:你翻譯的書出了嗎?……
因為氣喘,先生只能簡單地說一句。而他對每個人所說的這句話,都表明:雖然病重,但先生的心里,惦念著每一位親朋好友和弟子。而這份惦念,是那么實在具體,一如往常對大家的關心。他關心他的每一位朋友、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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