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0多年前,英國著名才子王爾德因同性戀獲罪而留下了駭世之作
連續數晚一遍遍地讀王爾德的《自深深處》。細細咀嚼一個藝術家一個多世紀前自人生巔峰墜落的糾結心緒。來自鐵窗里的吶喊。翻閱他如何從藝術家的陰柔走向宗教美學的徹悟。兩年多的獄中苦役,生無可戀,死亦難求。在監獄的最后的三個月,他斷斷續續地給道格拉斯(波西)寫信,寄一份不知何時才能傳達給對方,不知對方會否拆封,會否讀得懂的情。細數他們的第一次相識,在牛津的日子,甜蜜與爭吵,對波西一次次的原諒與忍讓,企圖逃離,卻再難彼此分開。王爾德曾篤信自己在家庭與波西之間的取舍,一如對自己才華的自信。波西,這個莽撞闖進他生活的美少年,理應無法傾斜事業、家庭、榮譽的天平。他的藝術需要源源不斷的愛的潤澤,美的潤澤,這些他永遠索求無盡,波西帶來的是一個源泉,他的青春讓他看到自己的衰老。他的喜怒無常,若即若離,舉手投足都叫他迷惑。有人說他濫情,因為他執著地倡導藝術的絕對純凈,孤芳自賞著自己唯美主義和浪漫主義的氣質,在每一件年輕美好的事物上眷戀留情,渾然不覺旁人的目光。
和波西在一起不短不長的兩年半時間,從風光無限到鋃鐺入獄。至今的點點滴滴匯于一張張對開的藍色監獄用紙上,感情無法收放自如,寫下的無法涂抹,辨認得出情緒軌跡。萌生出的恨與愛無從粉飾,囹圄中尋找不到容身的屏障,在被社會剝奪得體無完膚的時候,他所剩的不過是個破碎的丑陋面具,他對恨愛兩種情感的微妙有了切骨體悟。
扯下布滿金箔的外衣,看清自己的肉身和心靈,那樣虛無渺小。回憶過去種種,追思永遠失去的寶藏——名譽、地位、財富、妻兒、摯友……難免捶胸頓足,義憤填膺。然而,他始終未曾說過后悔,縱然百般懊惱,萬般苦痛。那個才華橫溢的翩翩才子一去不返。曾經的王爾德塵封在久遠的藝術中,猶如那尊一度輝煌閃耀的快樂王子塑像,旦夕之間土崩瓦解,快樂與悲傷一同幻滅,徒留一地碎裂的華麗。
他在給波西的信中諸多埋怨與頹喪,終究沒有后悔自己付出的愛——對藝術、妻兒、羅比,懷有真誠的、純潔的、高貴的、紳士的愛;而對波西,卻是狂熱的,沉迷至癲狂的欲望,一如對一件藝術珍品的不可自拔,愛之深恨之切,幾次決意遠離卻終究未能跳脫。他在信中歷數自己與波西的短暫分合,結果都是不惜一切代價地留他在自己身邊,哪怕背負起整個世紀的罪與罰。愛之強烈而盲目,令這位史上最具智慧的英國人,自覺自愿地泥足深陷下去,放棄前半生所有豐碩溫和的所得,這個用唯美藝術顛倒眾生的自負的王子,甘愿從此成為那朵惡之花瓣上的一滴露珠。“碰上你,對我是危險的,而在那個特定時候碰上你,對我則成了致命,因為在你生命所處的那個時候,所作所為不過是撒種入土罷了,而我生命所處的,卻正是一切都在收成歸倉的季節。”這場致命的邂逅為王爾德的后半生變了調。
在那次震驚于世(驚世駭俗抑或臭名昭著)的審判中,王爾德在法庭上執著而自負地表述自己的藝術理念,言辭激昂。為著那不為世人所容的愛,他讓法庭變成為彰顯個人魅力的露臺。孰料這場為愛與藝術的莊嚴申辯最終變奏為一場無稽的鬧劇,又一次重蹈先行者的悲哀,藝術家小丑般地任人指指點點,嗤笑戲弄。喧嘩過后,慘淡收場。
“我的人生有兩大轉折點:一是父親送我進牛津,一是社會送我進監獄。”王爾德在獄中不無唏噓地為其一生劃下兩道折線。于恥辱中幸存,注定經歷了一次靈與肉的洗禮。
肉身的墮落成就了精神的涅槃。借一張小小的信紙承載心底的愛與痛,憤慨與悲愴,一切歸于平靜。回憶每個眾叛親離的日子,痛失一切最愛的人與事,被層層剝開在大庭廣眾前展示,付出的所有沒人補償,失去的一切無法挽留。他最終沒有在屈辱中死去,而是囚首垢面、泥足金身地活下來。才華銷蝕,情感褪去,心神歸于平靜。在獄中的最后幾個月,他在信中的語氣平和中透出感激,分辨不出愛恨。獄中歲月即告完結,他對自己說“不要懼怕過去,假如人們說過去的事無可挽回,你別信。”只想給自己覓一處安樂居,避開塵俗、前事。
這是一封歷時太久的情信,以至寫信人漸漸忘卻初衷,讓它越來越趨近于記錄其本人心路歷程的日記。或許不再只是期待收信人的回應,而成為智者的一次心靈自救,百無聊賴中的一個支點,藝術才華的一次釋放,直至成為一種習慣,填塞整整兩年來隔絕、冷落、空虛的牢獄生涯。
讀他的作品的人不必過分計較他摔下來有多痛。人生那出戲匆匆落幕了,他筆下那份天才倒是應該一代一代申報下去。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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